“只是臣妾直到今日才明白,”她的目光依旧停在那僵硬的背影上,“原来陛下爱的,从来不是杨玉环。陛下爱的,是当年宴会上,那一点让您心动的酒渍。”
“而臣妾……”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那层冰冷坚硬的“妆”,“用这盒‘醉妆痕’,将自己,活成了那一点酒渍。”
话音落下,佛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圣人背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想回头,想说什么,可最终,他还是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贵妃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她仰起头,看着梁上那段素白的绫罗,眼神渐渐变得空茫。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将脖颈,套入了那个结中。
动作很慢,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套入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颊边的红晕依旧娇艳,唇色依旧诱人。那副模样,不像是赴死,倒像是……沉入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甜美的梦境。
陈玄礼别开了脸。士兵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
只有圣人,依旧背对着这一切,僵硬地站着。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可他还是没有回头。
贵妃的脚,轻轻踢开了脚下的蒲团。
“咔嚓”一声轻响,蒲团滚落在地。
素白的绫罗骤然绷紧,承托住了那具华美宫装包裹的身躯。
没有挣扎,没有呜咽,甚至没有一丝痛苦的声响。她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长长的裙摆垂落,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着,像一朵凋零的、却依旧保持着盛放姿态的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很久。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佛堂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敲打着悲伤的鼓点。
雨水从破败的窗棂、门缝里渗进来,打湿了地面,打湿了香灰,也打湿了……悬在梁下的那具身躯。
雨水落在她的脸上。
起初只是一滴,两滴。很快,便连成了线,汇成了流。
那层精心描绘的“醉妆痕”,遇水即化。
鲜润的海棠红,在雨水的冲刷下,开始褪色,晕开,流淌。像是一幅被水浸染的画卷,那些鲜艳的色彩一点点模糊、消散,露出了底下……真正的底色。
不是肌肤。
是一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面具。
雨水顺着面具的轮廓流淌,冲刷掉最后一点残存的颜色。那张面具在雨水中渐渐显露出全貌——光滑,冰凉,坚硬,空洞的眼睛,僵硬的嘴唇,完美却虚假的弧度。
而在面具与脖颈相接的地方,那条细细的接缝,也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明显起来。
那不是活人的脖颈。那是一截用某种材料塑成、再覆盖上薄薄一层仿制肌肤的……假体。与面具相连,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却毫无生命的“头颅”。
雨水继续冲刷。
面具上的颜色彻底褪尽,露出了本质的、惨白的质地。那质地轻薄脆弱,在雨水的浸泡下,甚至开始微微变形、起皱。
终于,“咔嚓”一声轻响。
面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很快布满了整张面具。然后,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那些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最后,“哗啦”一声。
整张面具,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从“头颅”上剥落下来,混着胭脂的残红,被雨水冲刷到地上,很快便与泥土、香灰混合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而失去了面具的“头颅”,露出了真正的内里——
不是骨骼,不是血肉。
而是一团乱糟糟的、类似棉絮的填充物,被雨水浸泡后,迅速萎缩、变形,从脖颈的开口处涌出来,耷拉在肩膀上,丑陋而恶心。
那具华美宫装包裹的身躯,依旧悬在梁下。可那颗“头”,已经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毫无生气的填充物,在雨水中丑陋地晃荡着。
佛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哗哗地响着,像是苍天在为这荒谬而悲哀的一幕,落下无尽的泪水。
陈玄礼和士兵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骇人的景象,一个个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惧与不可置信。他们见过无数死亡,见过鲜血,见过残肢断臂,可眼前这一幕……却比任何血腥的场面,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那不是一个人的死亡。
那是一个……幻象的破灭。一个用胭脂、执念、与帝王的痴心,精心构筑了多年的、华丽而虚假的幻象,在雨水中,彻底崩塌,露出了底下丑陋而空洞的真相。
圣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看也没有看梁下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身躯,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望穿雨幕,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只有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悄然滑落,混入满脸的雨水之中,消失不见。
雨,越下越大。
佛堂外,士兵们的呼喊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急促,更加焦躁。马嵬坡的夜,还很漫长。逃亡的路,也还很漫长。
可有些东西,在这一夜,在这一场雨中,已经彻底结束了。
永远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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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罗巷的深秋,萧索而寂静。
胭脂铺的门,已经关了数月。门楣上那盏螺钿灯笼依旧悬着,贝壳的光泽在秋日的阳光下流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偶尔有不知情的女子寻来,轻轻叩门,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门内静悄悄的,仿佛里面的人,早已离去多时。
只有极少数有心人,会在夜深人静时,路过巷口,隐约听见从那紧闭的门扉后,传来极轻极轻的、像是海潮退去的声音,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仿佛混着酒香,混着雨声,混着一段早已被尘封的、关于帝王之爱与红颜成灰的往事。
而在铺子最深处的调香室里,那只三足青铜鼎依旧静静地立在中央。鼎中的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沉淀,像是干涸了的血,又像是凝固了的、再也化不开的胭脂泪。
鼎旁的白玉钵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未用完的、已经干结成块的“醉妆痕”残渣。颜色依旧鲜润,可那醇厚的酒香,却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陈旧的、类似铁锈的、带着苦味的气息。
像是心醉之后,醒来时,嘴里残留的那一点……无尽的苦涩。
铺子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地响着,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在诉说着那些永远也说不完的、关于爱与痴、妆与葬的故事。
而巷子深处,那盏螺钿灯笼,依旧静静地亮着。
白日里,是贝壳天然的虹彩。
到了夜里,是那盏永不熄灭的幽蓝灯火。
等待着下一个,被执念所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求一盒胭脂的……有缘人。
故事,似乎永远也讲不完。
就像这世间的痴心与妄念,永远也……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