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在曹校尉和所有金吾卫惊愕的注视下,她竟用指尖,蘸取了盒中那暗红色的膏体,然后,毫不犹豫地,涂抹在了自己脸上!
不是轻轻拍敷,而是如同画符一般,以指尖蘸着那浓稠的胭脂,在额头、脸颊、乃至下颌,勾勒出数道诡谲而古老的红色纹路!那纹路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在幽蓝的灯火与螺钿碎光映照下,竟隐隐流动起来,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你做什么?!”曹校尉厉喝,下意识地按紧了刀柄。
胭脂娘子没有回答。她闭上了眼睛(虽然隔着贝壳面具,众人仿佛能感觉到她阖目的动作)。口中开始低声吟诵一种极其古老、晦涩、音调奇异的咒文。那声音起初很低,渐渐拔高,在铺子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与墙角海鱼脂灯燃烧的“嘶嘶”声、白沙下暗流的“汩汩”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强大的韵律。
随着她的吟诵,她脸上那些用“血胭脂”画出的红色纹路,骤然亮了起来!不是反射灯光,而是自内而外地,透出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在流淌的微光!与此同时,铺子内所有镶嵌的螺钿碎片,也开始同步闪烁起七彩的晕光,光芒越来越盛,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
地面上的白沙无风自动,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
“妖法!阻止她!”曹校尉虽惊不乱,拔刀便欲上前。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胭脂娘子面前的空气,忽然剧烈地扭曲了一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暗红色的、粘稠的、如同血浆般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那扭曲的空气中涌出,并非泼洒,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凝聚、变形,最终化作一条碗口粗细、数尺长短的暗红色“触手”!那“触手”完全由流动的“血胭脂”构成,表面还闪烁着那些诡谲的红色纹路光芒,散发着比盒中胭脂浓烈百倍的甜腥戾气!
“触手”出现的刹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卷向长案上那整整一匣“血胭脂”!
“咔嚓!哗啦——!”
精美的掐丝珐琅盒子在那血色触手的缠绕下,瞬间碎裂!里面数十盒“血胭脂”被尽数卷起,捏爆!浓稠暗红的膏体在空中炸开,却没有四处飞溅,反而被那条血色触手如同长鲸吸水般,全部吞噬了进去!
吞噬了所有胭脂膏后,那血色触手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庞大,散发出的戾气也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它悬在半空,微微扭动着,仿佛在搜寻下一个目标。
曹校尉和所有金吾卫都惊呆了,握紧兵器,冷汗涔涔而下。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就在这时,胭脂娘子停止了吟诵。她脸上那些发光的红色纹路,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她抬起手,指向铺子地面中央,那片微微下陷的白沙区域。
“归。”她只轻轻说了一个字。
那凶戾无比的血色触手,闻声一颤,仿佛接到了不可违逆的命令。它不再犹豫,猛地调转方向,如同一条归巢的血色巨蟒,一头扎向了胭脂娘子所指的那片白沙!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泥浆入水的响声。血色触手接触到白沙的瞬间,那看似松软的白沙,竟如同水面般,泛起了剧烈的涟漪!触手毫无阻碍地沉入其中,迅速被白沙吞没,只留下一个不断旋转缩小的血色漩涡。
几个呼吸之间,那庞大的、令人恐惧的血色触手,便彻底消失在了白沙之下。地面的涟漪平复,白沙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浓烈到极致的甜腥戾气,以及……一种仿佛什么东西被永久封印了的、沉重而寂灭的气息。
铺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螺钿碎片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恢复了原本幽暗的流转。海鱼脂灯的火焰,也重新变得稳定而微弱。
胭脂娘子脸上的那些红色纹路,已然消失无踪。她缓缓睁开眼(众人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贝壳面具下的虹彩,似乎也黯淡了许多,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她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曹校尉,飘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校尉大人,‘血胭脂’已尽数收回,封入此地脉深处,永绝后患。此后世间,再无此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宫中命案,根源在于人心之恶,在于贪渎之罪。‘血胭脂’不过一面镜子,一把钥匙。如今镜子已碎,钥匙已毁,真相如何,大人心中当有明断。颜料司柳逢春、赵某之流,罪有应得。至于我……”
她缓缓站起身,灰青色的衫子微微拂动。
“胭脂本为美物,人心方分善恶。此间铺子,自今日起,立一新规:心术不正者,纵掷万金,亦不售一盒胭脂。”
说完,她不再看曹校尉等人,转身,缓步走向调香室的暗门。身影消失在门后。暗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曹校尉站在原地,良久未动。他看了看地上那片吞噬了恐怖之物的白沙,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暗门,最终,长长地、复杂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日所见所闻,已非凡俗律法所能裁断。那女子所言,虽匪夷所思,但柳逢春、赵副总管的罪行与下场,宫中数名宫女的所作所为与离奇暴毙,皆已印证。
或许,这世间,真有律法照不到、却自有规则运转的角落。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罕见的疲惫:“收队。今日之事……如实禀报内侍省。至于那胭脂铺主人……”他顿了顿,“便说她已远遁,不知所踪。此案……就此了结吧。”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但军令如山,终究是默默收起兵器,列队退出了这间诡异而令人心悸的铺子。
门被轻轻掩上。
铺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墙角幽蓝的灯火,静静地燃着;满墙的螺钿碎片,幽幽地流转着微光;地面的白沙之下,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被永久地镇压、封存,再无声息。
而那则关于“血胭脂”照见人心、反噬恶业的诡谲传说,以及烟罗巷胭脂铺那句“心术不正者,万金不卖”的新规,却如同长了翅膀,在长安城某些隐秘的角落里,悄然流传开来。
仿佛在提醒着每一个心有贪嗔、怀藏恶意的人:举头三尺,未必只有神明。
或许,还有一抹……能照见灵魂本相的、鲜艳而残酷的胭脂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