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如你所言，此物能引发业力反噬，但其效诡谲，致人死状恐怖，亦属邪异之物，不可留存于世！”曹校尉沉声道，“何况，你私自将此等危险之物流入宫廷，酿成命案，其罪难逃！来人——”
“校尉大人且慢。”胭脂娘子打断他，飘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您难道不想知道，那真正该为此事负最大罪责之人，如今何在？又当有何报应？”
曹校尉一愣：“你是说……柳逢春？”
“柳逢春欺君罔上，固然有罪。可大人可知，今年南诏贡品胭脂虫，何以会在途中几乎死绝？”胭脂娘子缓缓走到调香室一角，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黑陶瓮，瓮口密封着。她伸手，揭开了瓮口的泥封。
一股更加浓郁、却也更加纯正的、带着奇异甜腥的气息涌出。不似“血胭脂”那般复杂，而是某种活物特有的、旺盛的生命气息。
曹校尉走近一看，只见瓮底铺着一层湿润的细沙和翠绿的仙人掌碎块，数十只暗红色、指甲盖大小、正在缓缓蠕动的鲜活血胭脂虫，依附其上！这些虫子比柳逢春那些死虫大了近一倍，色泽暗红发亮，生机勃勃！
“这……这是？！”曹校尉震惊。
“这才是今年南诏进贡的、最上等的胭脂虫王。”胭脂娘子盖上泥封，“真正的贡品，在入京前，便已被调包。换上了一批以次等手法催熟、徒有其表、实则内里早已被掏空、离了特定环境便迅速死去的劣品。而真正的虫王，则被某些人暗中扣下，意图转手私售，牟取暴利。”
“何人如此大胆？！”曹校尉怒道。调换贡品，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胭脂娘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说了三个字：“颜料司。”
曹校尉瞳孔骤缩！颜料司？除了柳逢春，还有谁能接触到贡品，并有能力完成调包？！
“柳逢春或许知情，或许只是被利用的幌子。”胭脂娘子淡淡道，“真正的主使，深谙其道，且手眼通天。此人不仅贪图贡品之利，更因常年克扣各宫脂粉份例，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导致多名宫女因用了劣质脂粉而皮肤受损，甚至溃烂留疤，其中不乏因容貌损毁而绝望自尽者……其罪孽，比那几个暴毙的宫女，深重何止百倍？”
她走到调香案旁，拿起那盒柳逢春送来的“血胭脂”母膏。“我将计就计，以此‘母膏’为饵。此膏虽融有‘鉴心蛊’精华，但分量极微，正常使用，本不至引动强烈反噬。除非……调制胭脂之人，心中恶念深重，且在此过程中，以自身贪欲、恐惧、侥幸之心为‘柴’，不断‘喂养’那一点点蛊性精华。”
她看向曹校尉，贝壳面具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柳逢春转述的方子中，有一条我未曾写下的‘禁忌’——调制之人，心绪需稳，不可存恶念邪思。他可曾遵守？他命人调制时，心中想的是否是欺君的成功、贵妃的赏赐、自身的脱罪？而当命案接连发生时，他心中充斥的，又是何等的恐惧、推诿与侥幸？”
曹校尉背脊生寒。他想起柳逢春招供时，那闪烁的眼神，那将所有责任推给“妖人”的急切……若真如此女所言，柳逢春自身的贪念与恐惧，才是催化那“鉴心蛊”反噬之力、使得本不至于致命的微量精华，在特定人身上爆发出恐怖效果的真正原因？
“至于那位真正的主使，”胭脂娘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虽未直接使用‘血胭脂’，可他所克扣、所替换的那些劣质脂粉，早已在经年累月中，沾染了无数宫女的怨念与血泪。这些‘业’，平日不显，可当‘鉴心蛊’的气息在宫中弥漫，尤其是当它被柳逢春的恶念‘激活’后，便会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自然而然地……寻上门去。”
她话音刚落，调香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一名金吾卫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对曹校尉急声道：“校尉！刚、刚才内城传来急报！颜料司的赵副总管……在、在自家宅邸的书房里暴毙！死状……与宫中那些宫女一模一样！身体干枯，唯有……唯有一盒打开了的、明显是私藏的、品质极佳的上等胭脂，摔碎在他手边，胭脂膏溅得到处都是，红得……红得吓人！”
曹校尉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胭脂娘子。
赵副总管！那是颜料司的二把手，资历比柳逢春还老，平日低调，人缘颇佳，谁能想到……
贝壳面具下的唇缝，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看来，‘鉴心蛊’的‘镜子’，照得还算清晰。”飘渺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贪墨贡品，克扣份例，致人伤残乃至殒命……这等罪业，终究是瞒不过的。”
曹校尉呆立当场，心中翻江倒海。这一切，太过离奇，太过巧合，却又……环环相扣，严丝合缝！若此女所言非虚，那这“血胭脂”非但不是害人的妖物，反而成了……照妖镜？刽子手？
不，不对。无论如何，此物终究导致了多人死亡，且手法超乎常人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即便如此，你私制此等诡谲之物，流入宫廷，引发连环命案，亦是事实！某仍需带你回去，详细审问，查明一切！”
他一挥手，门外的金吾卫再次涌上。
胭脂娘子并未反抗，只是静静地站着。当两名卫士上前，试图扣住她时，她却轻轻一拂袖。
那灰青色的宽大袖子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两名孔武有力的卫士竟不由自主地被带得一个趔趄，向两旁退开半步。
“不劳校尉大人动手。”飘渺的声音道，“此间事，既由‘血胭脂’起，便该由‘血胭脂’终。”
她缓步走回外间，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坐回那张暗沉的长案之后。然后，她伸出那只苍白的手，从案下，取出了整整一匣未曾开封的、与进贡宫中一模一样的掐丝珐琅胭脂盒。
打开其中一盒，那暗红莹润、带着诡异甜腥气息的“血胭脂”，赫然在目。
“此乃最后一批‘血胭脂’。”她看着曹校尉，声音平静无波，“其性已通，其灵已醒。留之世间，恐再生事端。今日，便让它于此了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