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管事嬷嬷带着人赶来时,彩霞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僵硬,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唯有脸上那抹胭脂红,依旧刺目。
医女再次被请来,查验良久,也查不出死因。只说似是极度脱水、心血枯竭所致,可一个好端端的年轻女子,怎会一夜之间变成一具干尸?且身上并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
此事被报了上去,但因彩霞只是个低等宫女,上头只是让尚寝局自行收敛埋葬,并未深究。只当是得了什么急症怪病。宫里每年因各种原因悄无声息死去的宫人不计其数,多一个彩霞,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可柳逢春听到消息时,却如遭雷击。
彩霞……用过“血胭脂”。她的死状……干尸……脸上胭脂犹艳……
那胭脂铺女子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钻进他的耳朵:“心术不正者,触之,反噬自身。”
彩霞……心术不正?柳逢春对她略有耳闻,据说她惯会逢迎,私下里也没少排挤打压那些不如她美貌或伶俐的宫女,甚至曾为了争夺一个在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设计让另一个宫女摔坏了珍贵的瓷器而被罚。难道……这便是“恶念”?
柳逢春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相信,这只是个可怕的巧合。彩霞是得了怪病,与胭脂无关。
然而,仅仅过了三天,第二个出事的消息,便像一记更重的闷棍,敲在了他的头上。
这次是掖庭局的一个老宫女,姓秦,人都唤她秦嬷嬷。秦嬷嬷在宫里待了快三十年,资历深,手段狠,尤其擅长调理那些新入宫、不听话的小宫女。据说她手中颇有些阴私法子,能让人生不如死,却又抓不到把柄。许多小宫女见了她,如同老鼠见了猫。
秦嬷嬷也分到了一盒“血胭脂”。她年纪大了,本不爱这些,可听说这胭脂是今年南诏新贡,连贵妃都赞好,便也试着用了一回。用过之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也觉得面上光滑了些,气色好了些,便断续用着。
她的“病”来得比彩霞更突然。头一天还好好的,夜里便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说明处有黑影掐她的脖子,说她喘不过气。同屋的人只当她年纪大了,染了风寒。可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她瘫倒在床边的地上,双目圆睁,满是惊恐,嘴巴大张着,却已没了气息。
死状与彩霞如出一辙——身体干瘪如柴,皮肤皱缩,唯独脸颊上那两抹胭脂红,鲜艳得诡异。仿佛她全身的血液与水分,都被那两片红色吸走了。
这一下,事情就有些压不住了。短短数日内,两个用过同批胭脂的宫女,以同样诡异的死法暴毙,这绝非巧合!
尚宫局将此事报给了掌管宫禁刑罚的“内侍省”。内侍省不敢怠慢,派了人来查。可查来查去,除了那盒胭脂,找不出任何共同点。两个宫女分属不同司局,平日并无交集,饮食起居也查不出问题。而那胭脂……是南诏贡品,由颜料司监制分发,各宫娘娘都用着,并无不妥。
调查陷入了僵局。内侍省的人也只能暂时将此事定性为“偶发怪疾”,命各司局留意,若有类似情况及时上报,同时暗中将分发出去的那批“血胭脂”悄悄收回了一些,以备查验。
但恐慌的种子,已经埋下。尤其是那些分到并使用了“血胭脂”的宫女,开始人人自危。她们对着镜子,看着脸颊上那鲜艳的红色,越看越觉得那颜色妖异,仿佛真的会吸食人血。有人偷偷将胭脂扔掉,有人再不敢用,可已经用过的,心中的恐惧却与日俱增。
柳逢春的日子更加难过了。他不仅要应付内侍省若有若无的盘问,更要承受内心巨大的恐惧与煎熬。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他不能说!一旦说出这胭脂并非南诏贡品,而是来自那个诡异的胭脂铺,且调制方法古怪,他便是欺君大罪,第一个掉脑袋!
他只能寄希望于,这只是个别现象,不会再有人出事。
可事与愿违。第三起、第四起……接踵而至。
第三个是个在御花园负责洒扫的宫女,据说曾因私藏了主子赏赐给别人的一朵珠花而被掌嘴;第四个是尚食局一个专司尝膳的宫女,被人揭发曾因嫉妒,在另一个厨娘做的汤羹里偷偷多撒了一把盐,险些害那位厨娘受罚……
死状全都一样:夜间莫名暴毙,身体干枯如柴,唯脸上胭脂鲜艳夺目。
恐慌如同瘟疫,在宫墙内无声地蔓延开来。流言开始滋生,说那批南诏胭脂染了邪祟,或是被下了诅咒,专挑心中有鬼、做过亏心事的人下手。一时间,宫中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或多或少有些私心杂念、或曾暗中使过绊子的宫女,更是寝食难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内侍省的压力越来越大。此事已惊动了宫中几位高位妃嫔,连贵妃也过问了。若再查不出个所以然,只怕许多人要跟着倒霉。
就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彻底炸开了锅。
出事的,不再是低等宫女,而是贵妃娘娘宫中,一个颇得脸的一等宫女,名叫锦书。
锦书是贵妃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聪明伶俐,容貌秀丽,且识文断字,很得贵妃信任,在长春宫中地位超然。她也得了“血胭脂”,且因是贵妃身边人,得的是品相最好的一批。
她的死,比前几个更加离奇,也更加……轰动。
那夜并非她值夜,她早早回了自己单独居住的耳房歇息。第二日清晨,小宫女去唤她起身,敲了半天门无人应,觉得不对劲,大着胆子推门进去——
锦书端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身上穿着整齐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尤其是颊边那抹“血胭脂”,红得惊心动魄。
小宫女叫了两声“锦书姐姐”,没有回应。她绕到前面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
锦书睁着眼,眼神却空洞无神,直直地望着前方。脸上妆容完美,可那面容……却和前面几个死去的宫女一样,干枯皱缩,失去了所有水分与生机,像一具摆放了多年的蜡像。唯有那胭脂的颜色,鲜艳得仿佛刚刚涂抹上去,甚至比活着时更加娇艳欲滴,与她干尸般的面容形成了恐怖到极致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