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诡异的是,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揉皱了的帕子。帕子是上好的苏绣,角上绣着一对小小的鸳鸯。可那对鸳鸯旁边,却用极细的、暗红色的线,绣着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还君”。
此事再也无法掩盖。贵妃震怒,严令彻查。内侍省几乎将长春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与锦书接触过的人都被盘问,她经手过的所有东西都被查验。
终于,线索指向了那盒“血胭脂”。
太医署的几位老太医,会同内侍省精于刑名查案的老供奉,对收回的几盒“血胭脂”进行了极其仔细的检验。初看之下,胭脂用料上乘,配方似乎也无问题。可一位嗅觉异常灵敏的老供奉,却在其中嗅出了一丝极其淡薄、却绝非天然花卉或矿物所能有的、带着腥甜铁锈气的异样气味。
他们将胭脂膏刮下少许,置于银盘上,以文火缓缓炙烤。随着温度升高,那甜腻的香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越来越浓的、令人作呕的腥气!而当膏体被完全烤干、炭化后,银盘底部,竟留下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残渣!
“这……这绝非寻常胭脂虫或朱砂所能有!”老供奉脸色凝重,“此物之中,恐掺有……活人之血!且非寻常血,似经秘法炼制,蕴有邪力!”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用活人之血炼制胭脂?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邪术妖法!
而所有暴毙的宫女,死前皆用过此胭脂,且死状皆为血液干枯……一切,似乎都对上了。
内侍省立刻派人包围了颜料司,将柳逢春并一干相关人等全部拿下,严刑拷问。柳逢春起初还想抵赖,可当刑具加身,那钻心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彻底击垮了他。他涕泪横流,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南诏胭脂虫已死,他走投无路,烟罗巷胭脂铺的神秘女子主动献上“血胭脂”母膏和方子,他命人调制后冒充贡品进上……
至于那“血胭脂”中是否真的掺有活人之血,从何而来,他是一概不知。他只说那女子叮嘱,此胭脂能辨人心,心术不正者用了会遭反噬。
“妖人!定是那妖人以邪术害人!”内侍省的主管太监气得浑身发抖,立刻点齐一队精锐的金吾卫,由一位姓曹的校尉率领,直奔烟罗巷,务必要将那妖言惑众、以邪法害人的胭脂铺妖人捉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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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烟罗巷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暮色里。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卷着尘土和枯叶,在狭窄的巷道里打着旋儿。两侧高耸的砖墙投下浓重的阴影,使得巷子深处更显阴森。
一队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的金吾卫,步履铿锵地踏入巷口。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回响,打破了巷子惯常的死寂。为首的曹校尉年约三旬,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那股子阴湿寒冷的气息也越发浓重。两侧的住户门窗紧闭,听不到半点人声,仿佛整条巷子都已废弃。只有巷子尽头,那一点幽蓝朦胧的光晕,固执地亮着,像一只在黑暗里半睁半闭的、诡异的眼睛。
“就是那里!”领路的内侍省小太监指着那盏螺钿灯笼,声音有些发颤。
曹校尉一挥手,金吾卫们立刻散开,呈扇形将那间没有匾额的铺子隐隐包围。他亲自带着两名副手,走到门前。
门紧闭着,黑漆漆的木门在幽蓝的光晕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曹校尉没有犹豫,抬起手,用刀柄重重地敲在门板上。
“砰!砰!砰!”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而充满威压。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声,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的寂静。
曹校尉眉头一皱,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三下。
“金吾卫办案!里面的人,开门!”
依旧无人应答。
曹校尉不再客气,后退半步,对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卫士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同时沉肩,猛地朝那扇黑漆木门撞去!
“轰!”
一声闷响。门……纹丝不动。反倒是那两名卫士被反震得踉跄后退,脸上露出惊疑之色。这门看着寻常,竟如此沉重坚固?
曹校尉眼中寒光一闪,刷地抽出了腰间横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幽光。“撞不开,就给某劈开!”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却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
没有吱呀声,没有摩擦声,平滑得仿佛那门轴里抹了最上等的油脂。门缝里透出的,正是那幽蓝朦胧的光晕,还有那股混合着咸腥、甜腻与某种清苦气息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味道。
曹校尉持刀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更加警惕。他示意手下戒备,自己则上前一步,侧身从门缝向内望去。
门内光线幽暗,只能看见地面铺着一层湿润的白沙,以及远处墙角几盏跳跃着幽蓝火苗的怪灯。更深处,一片模糊,看不真切。
“某乃金吾卫校尉曹锋,奉命查案!”曹校尉沉声喝道,“里面的人,出来回话!”
门缝后,依旧寂静。只有那幽蓝的光,无声地流淌。
曹校尉不再犹豫,对身后打了个手势。两名卫士立刻上前,用力将门彻底推开。
门轴依旧无声。门完全洞开,露出了铺子内的全貌。
幽蓝的灯光,密密麻麻闪烁的螺钿碎片,铺满白沙的地面,中央那张暗沉沉的长案,以及……长案后,那个静静坐着的身影。
灰青色的宽大衫子,海贝覆面,只露一道灰败唇缝。与柳逢春描述的,一般无二。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那复杂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所有踏入此地的金吾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充满了戒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这地方……太诡异了。
曹校尉按刀踏入铺子,白沙立刻没过了他的靴底。他目光如电,扫过四周那些光怪陆离的螺钿图案,最后定在长案后的身影上。
“你,便是这胭脂铺的主人?”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冷硬。
案后的身影微微抬起了头。贝壳面具下的虹彩,在幽蓝的灯火里流转,映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