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夜深人静，沈绵悄悄打开房门往外看了看，见璘华站在院子里，便放心开门走了出来，将房门带上后走到他身边，小声道，“人应该都睡了。”
两人出来后往宅子后边去了，一路上都静悄悄的，灯火也熄了。沈绵手上的玉镯发出柔和的光芒，在黑暗中照路。
一点亮光从前方的院子里透出来，沈绵忽然停住脚步，一片衣袖垂落在她面前，沾染着月桂清香。璘华给她指了一下，沈绵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院墙上栖息着一只黑鸟，像是乌鸦。
那双幽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锐利而警觉，任何动静都别想逃过那双眼睛。
“那是乌鸦吗？”沈绵悄悄问道。
璘华轻嗯了一声。
“它是在看门吗？”
“嗯。”
沈绵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用乌鸦来看门的，一般来说不是用狗子看门吗，不过她看那双幽亮的眼睛，警觉性和她家闪电有的一拼。
那只乌鸦忽然张开翅膀，黑色的鸦羽在黑暗中泛着幽亮的光泽，振翅而飞。
沈绵低头往他袖后一躲，然后悄悄探出一双眼睛瞄了瞄，看到那只乌鸦飞走了。
“它还会回来吗？”她小声问道。
璘华回道：“还要过一会儿才回来。”
然后两人往前边的院子去了，走到院门口后，沈绵悄悄探头往里瞄了瞄，看到右边的厢房里亮着灯火，窗上倒映着一名女子的剪影，一只手拿着绣绷，另一只手上拈着一根绣花针，坐在窗边绣花。
是这家的小姐吗？
沈绵心说。
“它要回来了。”璘华温言提醒了一下。
当那道黑影飞回来时，两人已经离开了。
落回墙上后，那双幽亮的眼睛继续警觉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
……
翌日天亮，沈绵刚打开房门，冷不丁看见个人被吓了一下，看清后见是一名婢女，手上端着一只脸盆，里面装着半盆水，盆边搭着洗脸巾。
“奴婢伺候您梳洗吧。”婢女说话时始终恭敬地垂着头，语气也带着恭敬，但除了恭敬也没有别的起伏了。
沈绵让她进去后，关心询问道，“你在外面是不是等很久了？”
“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婢女将脸盆放到架子上，再将洗脸巾浸入盆中，拧干后递给沈绵。
沈绵接过后擦了擦脸，婢女过去收拾床榻。
沈绵昨晚也没睡，床上的被褥还是叠得整整齐齐。
婢女还是整理了一下枕头，再掸了掸尘，回来后向沈绵恭敬道，“奴婢伺候您梳妆吧。”
“你看我已经梳好了，你去忙吧。”
婢女便端着脸盆告退了。
当沈绵出门时，看到一名婢女也端着脸盆在璘华屋外站着。
房门还关着。
难道还没起？
她心想。
不过之前在那对夜光杯制造的幻境中，两人也不用睡觉和吃饭，在这里应该同样不需要吧……
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她让自己冷静了一下，别自乱阵脚，然后走过去敲了敲门，等了会儿后轻轻推开房门，见屋里没人，心里咯噔一声，该不会真出意外了吧！
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什么，回过头，顿时松了口气。
璘华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我兄长平日里起得早，也不用人服侍，你先去忙吧。”
那名婢女便告退了，沈绵刚走到他面前，还没说上一句话，管家又过来了。
“两位昨晚睡得可好？”
沈绵回道：“睡得特别好，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我家主人想请两位一块用早饭，两位这边请。”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便跟着管家离开了。
到了厅堂后，管家让两人稍坐，然后两名婢女端来早饭放到两人面前。
一碗莲子桂花粥，两份素菜，一碟面点。
“两位放心，食材皆是素的，两位可放心食用。”管家笑脸道。
“还是等你家主人来了一块用饭吧。”沈绵礼貌道。
然后一声咳嗽从一旁的屏风后传出来。
一名年轻女子扶着一名中年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看到那名年轻女子的脸，沈绵一怔，是琳琅！
再一看好像又不是同一个人，虽然长得很像，不过眼神和气质和琳琅截然不同。
然后她留意到对方手上也戴着一只翠玉镯子。
琳琅之前说她是从玉中诞生的精魂，难道是从这只翠玉镯子中诞生的？
她再看那中年人，身形消瘦，面色也有些暗淡，眼神看起来也没什么神采，像是生病了。
“这是小女，琳琅。”中年人在前方入座时介绍了一下身边的年轻女子。
听到名字，沈绵又是一怔，真是琳琅吗？！
“鄙人沈渊。”中年人颔首示意了一下。
巧了，跟自己同姓。
沈绵心说。
“不知两位如何称呼？”沈渊问道。
这时管家将早饭端过来放到桌上，沈渊看起来也没什么胃口。
“父亲好歹吃点。”琳琅劝道。
沈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喝了一口。
“真是巧了，你和我们同姓。”沈绵现编出两个名字，“我兄长单名一个玉字，我单名一个婉字。”
沈渊看了两人一眼，道，“听闻两位是昨晚迷路至此，不知要去何处？”
“我和兄长从小跟着师父学算命，师父前两年走了，我们就自己出来闯荡了。”沈绵回道。
“算命？”沈渊咳嗽了一声，伸出一只手道，“那有劳两位帮我看看，我这命还长不长？”
“我兄长比我算得准。”沈绵说着起身走到璘华身边，然后跟着他过去给对方看手相。
璘华看了会儿后，温言道，“阁下命不久矣。”
“……”
不能婉转点吗。
沈绵心里暗戳戳道。
听到这句话，琳琅惊了一跳，忙安慰道，“不会的，父亲定能长命百岁。”
“生死有命，不必难过。”沈渊释然道。
琳琅伤心垂泪，偏头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两位若是不急着走，就多住两日吧。”沈渊对琳琅道，“你等会儿带客人好好逛逛。”
琳琅轻轻点头。
“我乏了，恕不能奉陪，就让小女好好招待两位吧。”
管家扶着沈渊离开后，琳琅向两人见了一礼，道，“两位先用早饭吧，等会儿我带两位好好逛逛。”
“我们身上还有干粮，已经吃过了。”沈绵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琳琅迟疑了一下，然后带着两人离开了。
路上，沈绵又悄悄观察了一下琳琅，感觉不是同一个人，但那只翠玉镯子是一样的。
“沈小娘子，你这只玉镯真好看，是传家宝吗？”
琳琅微微一愣，低头看了一眼玉镯，轻轻点头，又道，“叫我琳琅便好。”
“琳琅，你一直都住在这儿吗？”沈绵随口问道。
琳琅轻轻点头，“这是祖宅，祖父去世后，这座宅子便传给了父亲。”
“那你有兄弟姐妹吗？”沈绵问道。
琳琅沉默了会儿，然后轻轻摇头。
从小住在这么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没有兄弟姐妹，肯定会感到孤单吧。
沈绵心想。
“你们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琳琅问道。
沈绵回道：“之前我和兄长跟着师父一直住在镇上，师父喝完酒就会跟我们讲故事，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大人物，两年前师父走了，我和师兄想去师父说过的地方看看，就出来闯荡了。”
“有这样的师父真好。”琳琅带着一丝羡慕。
“那你想不想去外面看看？”沈绵问道。
琳琅沉默了会儿，然后轻轻摇头，“父亲身体不好，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她露出轻柔的微笑，“在这儿也挺好的，有时候也会有像你们一样的客人来借宿，我也能听到外面的故事。”说到这儿，她轻轻垂下眼眸，“外面有时候会打仗，会有很多人逃去别的地方，会有很多人死去……”
沈绵看着她悲悯的神情，感觉她像是琳琅的善良一面，又想到昨晚在窗户上看到的那道剪影，还有那只不同寻常的乌鸦，肯定不是普通人能养的。
但在她面前的琳琅，沈绵感觉不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只觉得她心地善良，又有不谙世事的纯净。
三人走进园子后，沈绵看到了一棵红豆树。
树上结着一串串鲜红的豆子，像一串串晶莹的红水晶般垂下来。
难道和玉京香的那棵红豆树是同一棵？
三人走到树下，琳琅看着那一颗颗鲜红的豆子，不禁出神。
沈绵悄悄拉了拉璘华的袖子，两人走开几步。
“是同一棵树吗？”她小声道。
璘华轻点了一下头。
沈绵想了一下，小声道，“这棵树会不会就是阵眼之类的？”
“这棵树是媒介，媒介一旦断了，可能就回不去了。”璘华回道。
回不去了……沈绵脑补了一下，“那我们会不会，”她顿了一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会。”璘华微微一笑。
沈绵就放心了。
不过自己怎么还有点期待。。。。。。
她拍了拍脑袋，把这种罪恶的想法赶走。
然后她见琳琅一直看着那些红豆，灵光一闪，难道对方有心上人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红豆是相思，相思又为谁？
然后沈绵再次灵光一闪，对璘华悄悄道，“之前琳琅不是说还有别的客人来借宿吗，这些客人当中会不会有她的心上人？”
“或许，那些客人都还在这座宅子里。”璘华的语气添了一丝幽幽。
沈绵感觉后背一凉，有点起鸡皮疙瘩。
要是那些客人没有离开的话，现在又在哪儿呢？
琳琅轻轻垂下眼眸，转过身时，见两人走了过来，赔礼道，“让两位久等了。”沈绵摆手道，“没事。”又好奇问道，“这棵树长得真大，应该有几十年了吧？”
琳琅回道：“有多少年了，我也不清楚，从我出生起，它就在这儿了。”
“长得真漂亮。”沈绵赞叹道。
琳琅莞尔道：“听父亲说，母亲也很喜欢这棵树。”她看向那些晶莹的红豆，“你们闻，它有香气。”她闭上眼，轻嗅了会儿，睁开眼后对两人道，“我带两位去前面看看吧。”
三人继续逛了会儿，进了一座凉亭歇脚。
一名婢女过来，琳琅出了凉亭，过了会儿回来后对两人赔礼道，“两位稍等，我去去就回。”
“你先去忙吧，我们认得回去的路，等会儿就自己回去了。”沈绵善解人意道。
琳琅露出感激之色，然后带着婢子离开了。
过了会儿，两人也出了凉亭，继续逛园子剩下的部分。
当两人走到园子尽头时，看到了一扇上锁的大门，门后树木阴翳，能听到鸟雀飞动的声音。
沈绵找了块石头站上去，抬手遮在额前往里面眺望，隐约看到一点建筑的影子。
忽然一道黑影从树后冲过来，她惊了一下，脚下一滑，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被一只手扶住了，下一刻璘华抬袖遮在她面前，那道黑影从门后俯冲出来，从璘华面前飞过，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冲到空中又飞了回去。
当沈绵悄悄从他袖后探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时，看到那团黑影飞进了树后，好像是那只乌鸦。
原来白天它待在这里。
沈绵心说。
璘华放下袖后，管家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后面林子深，鸟兽凶悍，两位可要当心。”管家过来道。
“刚才有一只大鸟飞出来，吓死我了。”沈绵拍了拍受惊的小心脏，对璘华道，“兄长，咱们快走吧，万一那大鸟又飞出来了。”
管家便领着两人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沈绵关心问候道，“你家主君是生病了吗？”又道，“我兄长也略懂医术。”
管家回道：“主君一个人管理这么大的宅子，太过操劳了。娘子的婚事也没有着落，主君难免忧心。”
“你家娘子才貌双全，心地善良，肯定有很多人求娶吧。”沈绵道。
管家回道：“主君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人品好，真心疼爱娘子，成婚后能一直留在宅中，帮娘子打理好宅中事务便可。”
这不是上门女婿吗。
沈绵心说。
管家看向璘华笑脸询问道：“郎君可有娶亲？”
沈绵一愣，这是看上美人老板了吗？
“不曾。”
听到璘华的回答，她心情微妙。
管家也没有再多问，笑脸盈盈地将两人送回了住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