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一晚，龙城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陆北辰坐在床边，看着外面街道上湿漉漉的反光。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黄色的光。
隔壁床的张凯已经睡着了，打着很轻的呼噜。赵勇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在跟家里报平安。
陆北辰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打龙城一队了。楚风，那个名字像座山一样压在所有参赛者头上。上届冠军，97%的同步率，龙城陆家的天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但还算稳。
怕吗？
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腿会软，但心里又忍不住想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睡吧，养足精神。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空是那种洗过的灰白色，云层很厚，但缝隙里透出一点阳光。
赛场外已经排起了长队。龙城的人，其他城来观战的人，把入口堵得水泄不通。陆北辰他们从选手通道进去的时候，听到外面山呼海啸一样的喊声。
“龙城！龙城！龙城！”
声音像潮水，一阵一阵涌过来。
休息室里，刘教练在做最后的布置。战术板已经画满了，各种箭头和圆圈。
“楚风交给我。”林枫说。他坐在椅子上，正在检查手套的松紧。
“你一个人不行。”刘教练摇头。
“我知道不行。”林枫说，“但总要有人去拖住他。你们对付另外四个，尽快解决，然后来帮我。”
“太冒险了。”苏小妍说。
“打龙城，不冒险怎么赢？”林枫笑了笑，“而且，我相信你们。”
陆北辰没说话。他看着战术板上楚风的名字，又看看林枫。
“我跟你一起。”他说。
林枫转过头。
“楚风的动作，我能预判一部分。”陆北辰说，“虽然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应该有用。”
刘教练想了想，点头：“可以。林枫主攻，陆北辰辅助。张凯赵勇，你们俩对付左边那两个。苏小妍，右边那个远程的交给你。”
计划定了。
上场前，五个人围成一圈，手叠在一起。
“星耀城。”林枫说。
“必胜！”五个人一起喊。
声音不大，但很用力。
赛场中央，龙城一队的五台机甲已经站好了。清一色的深蓝色涂装，胸口有金色的龙纹。站在最前面的那台特别显眼，比别的机甲高了半个头，装甲也更厚重，关节处有暗金色的装饰。
那是楚风的“龙牙”。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陆北辰深吸一口气，戴上神经接驳头盔。
轻微的刺痛，然后视野亮起来。同步率显示在右上角：94%。比上次高了，但还是不够。
三，二，一。
比赛开始。
林枫第一个冲出去。他的“破军”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直扑楚风。
楚风没动。他身后的四台机甲动了，分成两组，想要拦截。
但张凯和赵勇已经迎了上去，左右开弓，把那两组人拦住。苏小妍的机甲在后方抬起狙击枪，锁定对面那个远程机甲。
场中央，林枫和楚风撞在一起。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林枫的刀劈在楚风的盾上，火星四溅。
“力度不错。”楚风在公共频道说，声音很平静。
第二刀，第三刀。林枫的攻击像暴雨，但楚风的防御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陆北辰动了。他没有直接加入战团，而是绕到侧面，精神力全部放开。
楚风的精神波动很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但再强的火焰也有起伏，也有节奏。陆北辰盯着那团“火”，试图找到规律。
找到了。
在楚风举盾的瞬间，火焰会有一个微弱的收缩。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很短，可能只有零点一秒。
但够了。
“左下，现在！”陆北辰在私密频道喊。
林枫的刀突然变向，从劈砍变成突刺，刀尖精准地刺向楚风机甲左腿的关节缝隙。
楚风果然慢了半拍。盾牌来不及回防，只能侧身。
刺啦——
刀尖擦过装甲，留下一道深痕。
虽然没造成实质伤害，但这是开场以来，第一次有人碰到楚风的机甲。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惊呼。
楚风低头看了眼左腿上的划痕，又抬头看向陆北辰的方向。
“有意思。”他说。
然后，“龙牙”动了。
不是快，是重。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像一头苏醒的巨兽。他不再只防不攻，而是主动出击。
第一刀，林枫格挡，被震退三步。
第二刀，陆北辰想从侧面干扰，被楚风反手一刀逼退。
第三刀，林枫和陆北辰同时格挡，两人一起被震飞。
差距太大了。
97%的同步率，加上顶级的机甲性能，完全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对手。
另一边，张凯和赵勇也陷入了苦战。龙城那四个人配合默契，攻防一体，张凯他们只能勉强支撑。
苏小妍的狙击枪被对方的能量护盾挡住，一直找不到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比赛第八分钟，赵勇的机甲第一个撑不住。左肩中了一炮，装甲变形，传动失灵。
“我这边不行了！”赵勇在频道里喊。
“退！”刘教练在场外喊，“退到三号区域，利用地形！”
赵勇操控机甲后撤，但龙城的人紧追不舍。张凯想帮忙，被另外两个人缠住。
眼看赵勇就要被淘汰。
“苏小妍！”陆北辰喊。
“收到！”
苏小妍的狙击枪响了。不是打人，是打赵勇脚边的地面。能量弹炸开，扬起一片尘土，暂时挡住了视线。
赵勇趁机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暂时安全，但局面越来越糟。
四打五，变成了三打五。
林枫和陆北辰还在苦苦支撑。楚风的攻击越来越猛，每一次对拼，机甲都会多一道伤。
“这样下去不行。”林枫喘着气说。他的机甲右臂已经不太灵活了。
“那怎么办？”陆北辰问。他的“龙骸”胸部装甲裂了好几道口子。
“赌一把。”林枫说，“我正面吸引，你找机会偷袭。就一次机会，成了就成，不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好。”陆北辰说。
两人同时行动。
林枫的机甲突然加速，所有推进器全开，像一颗红色的流星撞向楚风。这是搏命的打法，完全放弃了防御。
楚风果然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举盾，准备硬接这一撞。
但就在碰撞前的瞬间，林枫的机甲突然转向，擦着盾牌的边缘滑过去。
与此同时，陆北辰动了。
他从侧面切入，精神力全部集中，全部用来感知楚风的动作。那团“火焰”的每一次起伏，每一次波动，都在他脑海里清晰无比。
在楚风举盾格挡林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
陆北辰的刀到了。
不是砍，是刺。刀尖瞄准的是盾牌和手臂连接处的一个细小缝隙。
那是楚风全身唯一没有防护的地方。
刀尖刺入。
很浅，只进去了两厘米。
但足够了。
楚风的动作停滞了零点五秒。盾牌的能量回路被切断了一部分，防御出现了缺口。
林枫的刀紧随而至，劈在那个缺口上。
铛！
盾牌被劈开一道裂缝。
虽然马上又合拢了，但楚风被震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
整个场馆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楚风，上届冠军，龙城的天才，被人打退了。
虽然只是一步，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在所有人眼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楚风低头看着盾牌上的裂缝，又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认真的表情。
“你们，很不错。”他说。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龙城另外四台机甲突然后撤，退到场边。
楚风一个人站在场中央。
“接下来，我一个人。”他说。
林枫和陆北辰对视一眼。
三打一。
但他们知道，这可能是最难的三打一。
比赛继续。
楚风的攻击模式变了。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变得更快，更精准。每一刀都冲着关节去，每一击都带着97%同步率的全部力量。
张凯第一个撑不住。他的机甲左腿被斩断，系统判定失去行动能力。
然后是苏小妍。为了保护陆北辰，她的机甲硬接了楚风一刀，胸部装甲完全变形。
场上只剩下林枫和陆北辰。
二打一。
但两个人都已经到极限了。
机甲损伤率超过60%，能量剩余不到30%，体力也快耗尽了。
楚风的状态也不好。他的机甲上多了好几道伤，盾牌的裂缝还在，同步率也从97%降到了95%。
但他还能打。
“最后一招。”楚风说，“接得住，我就认输。”
“龙牙”举起刀，刀身上开始凝聚能量。
不是之前那种金色的光，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黑色的光。
林枫看了眼陆北辰。
陆北辰点头。
两台机甲并排站在一起，举起刀。
三把刀，三种颜色的光，在场中央对峙。
时间好像变慢了。
观众席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解说员忘了说话。
连场边的刘教练都握紧了拳头。
然后——
光爆发了。
黑色的光，红色的光，蓝色的光，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只有光。
等光散去，场上三台机甲都还站着。
但“龙牙”的刀断了。
“破军”的右臂没了。
“龙骸”的胸部装甲碎了。
系统判定：三台机甲均未失去战斗力，比赛继续。
但时间到了。
半决赛，单场四十分钟，时间到若未分胜负，按场上剩余机甲数量判定。
场上：龙城一台，星耀城两台。
星耀城胜。
闯入决赛。
场馆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今天以来最大的欢呼。
不是只为龙城，也不是只为星耀城。
是为这场战斗本身。
陆北辰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林枫走过来，伸出手。
陆北辰抓住那只手，被拉起来。
两人看着对方，脸上都是汗，都是血，但都在笑。
他们看向对面。
楚风也从机甲里出来了。他站在那台破损的“龙牙”旁边，看着他们。
然后，他走了过来。
走到两人面前，停下。
“决赛见。”他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陆北辰和林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破碎的场地上，落在三台机甲的残骸上。
但他们赢了。
虽然赢得很惨，虽然每个人都到了极限。
但他们赢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