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陆北辰从训练中心出来。
半决赛打完后,所有人都累得够呛。王健带着维修组通宵修机甲,刘教练在分析明天决赛对手的资料,林枫他们早早回宿舍休息了。
陆北辰多练了两小时。不是练操作,是练那种“感觉”——和林枫配合时那种不用说话就能明白对方意图的感觉。
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龙城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高楼外墙的广告屏闪着各种颜色。悬浮车在低空轨道上滑过,像一条条发光的鱼。
快到宿舍楼时,有人从后面叫住他。
“陆北辰同学?”
是个男人的声音,温和,有礼貌。
陆北辰回头。路灯下站着个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他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标准,像量过角度一样。
“你是?”
“我姓陈,陈文。”男人走过来,伸出手,“龙城教育基金会的。方便聊几句吗?”
陆北辰没握手。他看了看周围,这个时间点,路上人不多。
“就在这儿说吧。”
陈文也不介意,收回手,还是笑着:“也行。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基金会每年都会关注联赛里表现突出的学生。你这次打得很好,我们注意到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个平板电脑,调出几份文件。
“看看。这是基金会提供的奖学金项目,一等奖,每年五十万星币,连续四年。还有配套的住宿补贴,实习机会,毕业后的工作推荐。”
他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的条款很详细,福利很诱人。
陆北辰没接。
“条件呢?”
陈文笑了:“聪明。确实有个小条件。”
他收起平板,看着陆北辰的眼睛:“明天的决赛,你能不能……稍微放点水?”
来了。
陆北辰心里冷笑,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放多少?”
“不用多。”陈文说,“正常打,但关键时刻收一点力。楚风是龙城本地的学生,他拿冠军,对龙城的教育形象有好处。当然,你不会输得太难看,我们会安排合适的比分,让你虽败犹荣。”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谁让你来的?”陆北辰问。
“基金会啊。”
“哪个基金会?”
陈文顿了顿,笑容淡了点:“陆北辰同学,有些事不用问那么清楚。你只要知道,答应的话,这些福利立刻就能兑现。你父亲不在了吧?一个人生活不容易,有了这笔钱,你大学四年就不用愁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而且,龙城这边的关系很重要。你现在得罪了楚风,得罪了龙城一队,以后还想在机甲圈混,总得有人照应。我们基金会,可以当那个照应你的人。”
话说得很明白了。
给钱,给前途,换一场故意输掉的比赛。
陆北辰看着陈文那张标准笑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用了。”
陈文的笑僵了一下。
“你再考虑考虑?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而且……”
“我说不用了。”陆北辰打断他,“比赛我会正常打。赢还是输,靠实力说了算。”
他转身要走。
“等等。”陈文叫住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换成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陆北辰,我劝你想清楚。龙城的水很深,你一个外地学生,没必要为了争一口气,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路是我自己的,怎么走我自己决定。”
陆北辰没再回头,直接走进宿舍楼。
身后,陈文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拿出通讯器,拨了个号码。
“他拒绝了。”
“知道了。”那边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按计划B。”
“是。”
通讯挂断。
陆北辰回到宿舍时,张凯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赵勇在洗澡,水声哗哗的。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教育基金会?鬼才信。
那人的谈吐,做派,还有那种“我说了算”的语气,不像普通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更像……某个大家族里办事的人。
陆家?
他想起林晚提过,龙城陆家是个大家族,枝繁叶茂,内部派系很多。
正想着,通讯器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陆北辰接通,没说话。
“陆北辰?”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很冷,“现在下楼,到宿舍后面的小花园。一个人来。”
“你是谁?”
“来了就知道。关于你父亲的事。”
通讯断了。
陆北辰盯着通讯器看了几秒,起身出门。
小花园在宿舍楼后面,不大,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晚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光线昏暗。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黑色的紧身衣,短发,站得笔直。她旁边还有个男人,稍微年长些,三十出头的样子,同样一身黑。
两人看到陆北辰,都没动。
“陆北辰?”女人开口,就是刚才通讯里的声音。
“是我。”
女人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陆北辰接住。是个金属牌子,半个手掌大,上面刻着一条龙,龙的眼睛是红色的宝石。
“认识这个吗?”
“不认识。”
“这是陆家的身份牌。”女人说,“你父亲应该也有一块。”
陆北辰握紧手里的牌子。金属冰凉,但龙纹的棱角硌着掌心。
“你们是陆家的人?”
“算是。”女人说,“不过我们和刚才找你的人不一样。他们是保守派,我们……是希望改变的一派。”
男人上前一步,开口说话,声音低沉:“陆北辰,我们知道你的身份。陆云峰的儿子,陆家嫡系血脉。你父亲当年离开家族,有些原因。现在你回来了,虽然是来比赛,但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回归家族的机会。”女人说,“但有个前提:明天的决赛,你不能赢。”
陆北辰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楚风是保守派力捧的人。”男人解释,“他拿冠军,保守派在家族里的地位就更稳。我们需要他输,需要有人打破他们的神话。”
“所以让我当那个打破神话的人?”
“对。”女人说,“而且,如果你赢了,我们会全力支持你回归家族。资源,地位,继承权,都可以谈。比保守派开出的条件好得多。”
她顿了顿:“如果你输了,或者故意放水……那我们就会公布你的身份,公布你父亲当年‘叛逃’的真相。到时候,整个龙城都会知道你是个叛徒的儿子,你在机甲圈就混不下去了。”
软硬兼施。
先给甜头,再给棍子。
陆北辰把身份牌扔回去。女人接住,皱起眉。
“你们和刚才那个人,没什么区别。”陆北辰说,“都是想控制我,让我按你们的意思做事。”
“这是为你好。”男人说。
“我不需要。”
女人笑了,笑得很冷:“陆北辰,别太天真。你以为靠自己能走多远?没有家族支持,你就算拿了冠军,也只是一个有点天赋的穷学生。但有了陆家做后盾,你能得到最好的训练,最好的机甲,甚至有机会冲击宗师。”
“代价呢?”
“代价就是听话。”
“那算了。”陆北辰转身要走。
“站住!”女人的声音尖了点,“你以为我们是在跟你商量?”
陆北辰停住,没回头。
“明天的决赛,你如果敢赢,后果自负。”女人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龙城待不下去。甚至让你……出点意外。”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陆北辰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
“我父亲当年离开陆家,”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是不是也因为受不了你们这样?”
女人和男人都愣了一下。
“当年的事很复杂……”男人想解释。
“不用解释。”陆北辰打断他,“我就问一句:如果我不听你们的,你们真敢在联赛期间,对参赛学生动手?”
沉默。
几秒钟后,女人咬牙说:“你可以试试。”
“好。”陆北辰点头,“那我试试。”
他转身,这次真的走了。
走出小花园,走上宿舍楼的台阶。
身后没有声音,没有人追上来。
但他知道,那两个人还在黑暗里看着他。
回到房间,赵勇已经洗完澡出来了,正在擦头发。
“你刚才出去了?”
“嗯,透透气。”
陆北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父亲,陆家,保守派,激进派,比赛,威胁,利诱……
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
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也许是因为从小一个人摸爬滚打惯了,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威胁。
也许是因为早就下定决心,这辈子只按自己的方式活。
他想起那个雨夜,父亲临死前的话。
“活下去。”
“别相信任何人。”
现在他明白了。
父亲说的“任何人”,可能也包括陆家。
通讯器又震了。
陆北辰拿起来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明天加油。另外,最近小心点,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关掉通讯器,关掉灯。
黑暗里,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决赛。
楚风。
陆家。
来吧。
他倒要看看,明天谁能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