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的东边有一片区域，地图上没有标名字，本地人叫它“老城区”。
其实不算老，建筑都是近几十年翻修过的，但布局还保持着旧时代的风格：
青石板路，高墙深院，一户挨着一户，门楣上挂着姓氏牌匾。
陆家在这里占了整整三条街。
出租车停在街口，司机收了钱，从后视镜里看了陆北辰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开车走了。
陆北辰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条笔直宽阔的街道。路面铺的是整块的青石板，打磨得很光滑，能映出人影。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墙头盖着黑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对开的朱红大门，门上有铜钉，门环是龙头的形状。
现在是上午十点，街上没什么人。
偶尔有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车身都擦得锃亮，玻璃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街道两旁的树木修剪得很整齐，树冠在头顶交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陆北辰按照陆弘山给的地址往前走。号码是“陆府三街七号”，听起来像普通民宅，但实际上整条三街都是陆家的。
他走到第七扇门前停下。
这扇门比前面的更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陆氏宗宅”四个字。
字是繁体，笔画很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气息。
他抬手敲了敲铜环。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传得很远。
等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式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打量了陆北辰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点。
“找谁？”老人问，声音又干又平。
“陆弘山。”陆北辰说，“我和他约好了。”
“名字。”
“陆北辰。”
老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门后是个很大的院子，青石板铺地，中央有个圆形的水池，池中央立着块假山石，石头上爬着些青苔。水池周围种着些陆北辰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修剪成很规则的形状。
院子三面都是屋子，清一色的青砖灰瓦，屋檐下挂着红色的灯笼，不过现在是白天，灯笼没亮。
老人领着陆北辰往正对着大门的那间屋子走。走到屋檐下的台阶前，老人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鞋子。”
陆北辰低头，看到台阶旁摆着几双干净的布鞋。他把自己的运动鞋脱了，换了双布鞋。鞋有点大，但还能穿。
老人这才推开屋门。
屋里光线有点暗，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这是个厅堂，很高，梁柱都是实木的，漆成深红色。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画的是条盘旋的龙，龙眼盯着门口的方向，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它在看你。
画下面摆着张长条案，案上放着香炉和几件瓷器。
案前是两排太师椅，左右各四把，每把椅子中间都有张小茶几。此刻椅子上坐着几个人，听到开门声，都转过头来。
陆北辰认出了陆弘山，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
右边第一把椅子上坐着陆弘林，还是那副瘦削阴沉的样子。
其他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十到六十之间，穿着打扮都很正式，看着他的眼神各不相同，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冷淡。
“来了。”
陆弘山点点头，指了指左边最末尾那把空椅子，“坐。”
陆北辰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不太舒服，而且位置很低，他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其他人的脸。
这个安排很微妙，像在提醒他的地位。
“这些都是家族里的长辈。”
陆弘山开始介绍，从右边开始，“二长老陆弘林，你已经见过了。这位是三房的主事陆明远，管家族的情报和对外联络。”
陆明远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冲陆北辰点了点头，没说话。
“四房陆明玉，管医疗和教育。”
陆明玉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职业装，对陆北辰笑了笑，但笑容很客气。
“五房陆明财，管家族的商业和矿产。”
陆明财是个胖子，笑呵呵的，但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估算什么。
“六房陆明诚，管内务和纪律。”
陆明诚很瘦，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尊雕像。
“七房陆明武，管家族的护卫和训练。”
陆明武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很壮实，穿着训练服，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紧的。
他看着陆北辰，眼神像在评估一台机甲的性能。
“八房陆明德，管家族的礼仪和祭祀。”
陆明德年纪最大，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手里捏着串佛珠，一直在捻。
介绍完，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陆弘山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陆北辰：“你决定回来了？”
“暂时回来。”陆北辰说，“主要是想查清楚我父亲当年的事。”
陆弘林冷哼一声：“查清楚之后呢？要是查出来你父亲确实偷了家族的东西，你怎么办？”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陆北辰说，“但如果查出来有人陷害他，那也得有个说法。”
这话说出来，厅堂里的气氛变了。几个长辈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有东西在交换。
陆明财笑呵呵地打圆场：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陆北辰啊，既然回来了，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家族会支持你的。”
“我需要看当年的档案。”陆北辰说，“所有关于我父亲陆云峰的记录，包括他离开前后的监控、报告、会议记录。”
陆明远推了推眼镜：“那些档案有些是机密，需要权限。”
“那就给我权限。”
“你刚回来，按规矩要先考察一段时间。”陆明诚开口，声音很平，“确定你对家族忠诚，没有二心，才能接触核心机密。”
“要多长时间？”
“至少三个月。”
陆北辰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
陆明武盯着他：“家族有家族的规矩，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你父亲当年就是太任性，才……”
“明武。”陆弘山打断他，“过去的事不提了。”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陆北辰看着陆明武：“才怎么样？”
陆明武看了眼陆弘山，见家主没表示，就继续说下去：“才走了弯路。他要是当年肯遵守家族规矩，现在坐在这儿的可能就是他了。”
“他为什么不遵守规矩？”陆北辰问。
厅堂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能听到外面院子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最后是陆明玉开口：“有些规矩，在当时看来可能不太合理。你父亲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想改变的东西太多，但家族的改变需要时间。”
“所以他等不及，就自己走了？”
“差不多是这样。”陆明玉说，“但具体的情况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你要查，可以，但得按程序来。家族这么大，这么多人要管，没有规矩就乱了。”
陆弘山这时候说话了：“这样吧，陆北辰刚回来，先安顿下来。档案的事，明远你整理一下，把能公开的部分先给他看。不能公开的，等他通过考察再说。”
这是折中的方案。陆明远点头：“好的，家主。”
“住的地方呢？”陆明财问，“安排在哪？”
陆弘山想了想：“先住西跨院的客房吧。等正式入了族谱，再安排固定的院子。”
西跨院。客房。这些词陆北辰听着陌生，但他能感觉到其中的意味——那不是给自家人的待遇，是给客人的。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长辈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陆弘山和陆北辰。老人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陆弘山说，“觉得家族对你不够信任，规矩太多。但你要明白，陆家不是小门小户，几百口人，方方面面的关系都要平衡。你突然回来，很多人心里有想法，我得照顾他们的感受。”
“包括那些想在路上抓我回来的人？”陆北辰问。
陆弘山的表情僵了一下：“那件事我会查清楚。如果是家族里的人做的，会给个交代。”
“如果是大长老做的呢？”
这个问题直接得有点伤人。陆弘山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弘林确实激进，但他也是为了家族好。只是方法有时候……欠妥。”
“所以就算查出来是他，也不会有什么大处罚，对吧？”
陆弘山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人换了个话题：“你先住下，熟悉熟悉环境。家族里年轻一代都在训练场那边，你可以去看看，认识认识。同龄人之间，好说话些。”
他叫来刚才那个开门的老人：“福伯，带他去西跨院。”
福伯领着陆北辰出了厅堂，穿过院子，往西边走。路上经过几道门，每道门都有门房，看到福伯都站起来行礼，对陆北辰则投来好奇的目光。
西跨院离主宅有一段距离，要穿过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凉亭，有池塘，池塘里养着荷花，现在是夏天，花开得正好。有几个年轻人在亭子里下棋，看到他们经过，都停下动作看过来。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福伯领着的，应该是客人吧。”
“客人住西跨院？”
“可能是什么远房亲戚。”
声音不大，但陆北辰听得清楚。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评估的，甚至有些轻蔑的。在这里，他不是联赛冠军，不是精神变异者，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身份不明的外人。
西跨院是座独立的小院，有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福伯推开正房的门：“你就住这儿。吃饭去大厨房，或者叫人送过来。有什么需要摇这个铃。”
他指了指桌上一个铜铃。
“训练场在哪？”陆北辰问。
“出门右转，走到头，再左转，最大的那座建筑就是。”福伯说，“不过现在这个时间，训练场人很多，你……”
“我去看看。”
福伯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走了。
陆北辰把包放在桌上，没急着收拾。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墙很高，墙外能看到其他建筑的屋顶，青瓦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这就是陆家。他父亲出生的地方，也是他父亲离开的地方。
庞大，森严，等级分明。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卡得很紧，不允许有任何偏差。
而他，现在成了这台机器里一个突兀的零件。
他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但既然来了，总得试试。
他走出屋子，按照福伯指的方向，朝训练场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