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莲花坞的灯火相继熄灭,仅余几盏守夜灯笼在回廊下轻轻摇曳,洒下朦胧光晕,映照在青石板上。
魏无羡卧于客房床榻,却辗转难眠。
并非不困——几日休整,他疲惫至极的身心已恢复不少,照理应能酣然入睡。然而今夜,他翻来覆去,脑海中不断闪现那些画面——那座沉入海底的孤岛,那翻涌着渊息的深渊,那庞大而邪恶的存在,还有蓝忘机燃烧自身时那苍白如纸的面容。
他侧过身,望向另一张床上的蓝忘机。
月光自窗棂间倾泻,洒在蓝忘机身上,将他轮廓分明的面庞映照得柔和而宁静。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似乎已然熟睡。眉心那枚圣印,在月色下泛着极淡的微光,与枕边的暗夜之心遥相呼应。
魏无羡凝视着,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这几日,蓝忘机虽未言语,但他深知,那枚圣印的消耗,对他的影响远非表面所见。每日打坐调息,与暗夜之心磨合,皆是在透支他那尚未痊愈的身躯。可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承担着一切,一如既往地支撑着全局。
魏无羡轻叹一声,翻身躺下,凝视帐顶出神。
“睡不着?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令他惊觉。
他猛地转头,只见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正静静凝视着他。
“蓝湛?”他有些讶异,“你也没睡?
蓝忘机未作回应,只是凝视着他,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魏无羡与他相对而视,忽然笑了。
“好吧,既然都无睡意,不如聊聊天?
说着,他干脆起身,披上外袍,走到蓝忘机床边,在他身边坐下。
蓝忘机也坐起身,与他并肩靠在床头。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一室清辉。
“蓝湛,”魏无羡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说,那个苏涉……他究竟有何隐情?
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却苦无时机。如今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终于得以启齿。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知。
魏无羡点头,并不意外。此事确实太过诡异。
“但他所言,”魏无羡继续道,“主人等你们很久了——那,便是我们在深渊中所见之物吗?
蓝忘机微微颔首:“应是。
魏无羡眉头紧锁,沉吟道:“可那物不是已被你封印了吗?它说等你们很久,又作何解?
蓝忘机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凝望窗外的月色,目光深邃而悠远。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
”或许……仅是其一。
魏无羡心中一震。
仅是其一?
他猛地坐直身体,紧盯蓝忘机,声音有些发紧:“蓝湛,你的意思是,类似之物,不止一个?
蓝忘机转过头,看向他,微微颔首。
密卷所载,篡命者巢穴,共有七处。
七处!
魏无羡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们历经艰险,九死一生,才摧毁一处。而那样的巢穴,尚余六处!
“蓝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何不早说?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震惊与凝重,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已疲惫不堪。”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何必再添负担?
魏无羡怔住了。
他望着蓝忘机,望着他在月色下格外温柔的眸子,望着他眼中深藏的心疼与守护,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蓝湛,”他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何总是如此?
蓝忘机微微一怔,似乎不解其意。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动的情绪,认真地看着他。
“我于你而言是何人?”他一字一句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的负担,便是我的负担。你不要总是独自承担,可好?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他即使在夜色中也依旧明亮的眸子,看着他眼中那坚定而认真的光芒,沉默良久。
随后,他微微颔首。
一字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
魏无羡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释然、温暖,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蓝忘机的手。那手微凉,骨节分明,在他掌心渐渐染上温度。
“蓝湛,”他轻声道,声音温柔如哄孩子,“今后,无论遇到什么,我们都一同面对,可好?
蓝忘机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微颔首。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凝望窗外的月色,谁也未再言语。
但那份无声的默契,那份无言的支持,已然足够。
不知过了多久。
“蓝湛,”魏无羡忽然又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那余下的六处巢穴,你知道在何处吗?
蓝忘机微微摇头。
密卷所载,仅有模糊方位。东极已毁,南溟、西荒、北渊、中极……各有所指,但具体位置,需一一探寻。
魏无羡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南溟、西荒、北渊、中极——这些地名,范围极广,要在如此广阔的区域内找到一处隐秘的巢穴,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们别无选择。
“那就一处一处寻找。”他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决心,“总胜过无所作为。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光芒,微微颔首。
魏无羡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们不能再像这次这般莽撞。需好好准备,多带人手,多备物资。此次若非暗夜之心恰好在此处,你几乎……
他没有说下去,但蓝忘机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这次,他几乎丧命。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与后怕,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魏婴,”他轻声道,“我无恙。
魏无羡看着他,望着他那张依旧有些苍白的面容,望着他眼中平静的光芒,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无恙。但我害怕,”他坦承道,“害怕下次再有此类之事,我便真的……救不了你了。
蓝忘机沉默了。
他望着魏无羡,望着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眼中却满是真诚的恐惧,心中那坚硬之处,忽然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魏无羡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带着夜间的微凉。他用拇指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如触碰世间至宝。
不会再有。”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再让你担忧。
魏无羡怔住了。
他感受着蓝忘机掌心的温度,望着他在月色下格外深邃的眸子,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蓝湛,”他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蓝忘机未作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眸子,望着他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望着他那因紧张而轻抿的唇。
月光下,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变得极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近到能看清眼中的自己。
魏无羡只觉心跳如擂,仿佛要从胸腔中跃出。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暧昧氛围,却发现脑海一片空白,语不成句。
蓝忘机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随即,他缓缓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那吻轻如羽毛拂过,却让魏无羡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望着蓝忘机,望着他在月色下格外温柔的眸子,望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蓝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蓝忘机看着他,望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轻声道:“我在。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动的情绪,忽然笑了。
笑容中,带着释然、温暖,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幸福感。
他伸出手,环住蓝忘机的腰,将头埋在他肩上。
“蓝湛,”他闷闷的声音自肩上传来,“你这样,我会想哭的。
蓝忘机轻抚他的头发,未作言语,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夜风轻拂,带来湖水的潮气与莲叶的清香。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坐,谁也未再言语。
但那份无声的温暖,那份无言的幸福,已然足够。
不知过了多久。
“唔……
一声轻微的嘤咛,打破了这份宁静。
两人同时一愣,低头看向床上。
小江宓不知何时已醒,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
“蓝叔叔,魏叔叔,你们在做什么?
魏无羡:“……
蓝忘机:“……
魏无羡“腾”地一下从蓝忘机怀里弹开,脸瞬间红透耳根。
“那个……小鬼,你……你怎么醒了?
小江宓眨眨眼,一脸无辜:“宓儿想尿尿。
魏无羡:“……
蓝忘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起身抱起小江宓,向门外走去。
“走吧。
小江宓趴在他肩上,还不忘回头冲魏无羡挥挥小手。
“魏叔叔,宓儿一会儿就回来!
魏无望着他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又看看蓝忘机那依旧挺拔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笑容中,带着无奈、宠溺,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幸福感。
他躺回床上,凝视帐顶,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窗外的月光,似乎比方才更加明亮了些。
片刻后,蓝忘机抱着小江宓归来。小家伙已然再次沉入梦乡,小脑袋倚在蓝忘机肩头,小嘴微张,睡得恬静安详。
蓝忘机将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两人中间,细心地为他盖好薄被。随后躺下,侧身转向魏无羡。
魏无羡亦正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心意已然相通。
——睡吧。
——嗯。
魏无羡阖上双眼,唇角仍噙着笑意。
身侧,是小江宓均匀的呼吸声,与蓝忘机若有若无的体温交融。
他忽然领悟,这便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所爱之人相伴,孩童嬉闹,温床暖被,静谧长夜。
至于那些未卜的风雨,即将面临的挑战……
暂且搁置吧。
今夜,只愿沉醉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窗外,月华如练,倾泻满院。
夜色温柔缱绻。
翌日清晨,魏无羡被一阵喧闹声唤醒。
他惺忪着双眼,发现身边已空无一人。小江宓与蓝忘机皆不见踪影。
他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庭院中,人群密布。
江厌离、江澄、金凌俱在,更有众多莲花坞弟子,个个神色凝重。
而立于前方的,是一位他万万未曾料及之人。
蓝曦臣。
他仍旧身着月白长袍,温润如玉,只是面色较前更为苍白,眼底血丝密布。他站在那里,见魏无羡出来,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魏无羡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他疾步上前,立于蓝忘机身侧。
“蓝宗主,何故亲临?
蓝曦臣凝视着他,沉默须臾,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云深不知处……再度遇袭。
魏无羡瞳孔骤然紧缩。
再度遇袭!
蓝曦臣续道,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叔父他……已被带走。
轰——!
这个消息,如平地惊雷在魏无羡脑海中炸响,震得他久久无法言语。
他望向蓝忘机,只见后者面色惨白如纸,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蓝启仁……被带走了?
何人所为?
篡命者?
魏无羡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短暂的宁静,就此被这惊人消息彻底打破。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又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