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的话语宛如万钧巨石,骤然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涛。
庭院内一片死寂。
众人皆被这消息震慑,久久无言。
蓝忘机伫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竭力压抑的焦灼,是深藏心底的忧虑,是面对至亲遇险时,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镇定的本能反应。他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魏无羡立于他身侧,目睹此景,心口阵阵作痛。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蓝忘机紧攥的拳头。那手掌冰凉,微微颤抖。他用力回握,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那片冰寒,用自己的坚定传递无声的支持。
蓝忘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惊涛骇浪般的眸子,在对上魏无羡目光的刹那,似乎平息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蓝曦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兄长……何时的事?
蓝曦臣凝视着他,看着那苍白的面色,看着那竭力压抑却依旧掩不住颤抖的声音,眼中满是心疼与自责。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三日前,深夜。
三日前——正是他们从东海返回莲花坞的途中。
蓝曦臣继续道,声音嘶哑得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那群人再次突袭,这一次,比上次更加疯狂。他们似乎……早有预谋,知晓我们刚刚经历大劫,防备空虚。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似乎在回忆那些令人心悸的画面。
叔父他……亲自率领弟子抵抗。但那些人手段太过诡异,那灰黑色的雾气……比上次更加浓郁,更加可怕。叔父他……”蓝曦臣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了保护藏书阁仅存的典籍,被那些人……带走了。
蓝忘机的身体猛地一颤。
藏书阁——那是叔父倾注了毕生心血所在。那些仅存的典籍,是蓝氏千年传承最后的希望。叔父为了守护它们,宁愿……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狠狠压下。
“可有人……见到那些人的去向?他问,声音沙哑而低沉。
蓝曦臣微微摇头,面色凝重:“他们撤退时,用了某种诡异的遁法,瞬间消失无踪。我们追查了三日,毫无线索。
蓝忘机沉默了。
庭院里再次陷入死寂。
魏无羡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那压抑的颤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决心。
那些人——那些该死的篡命者,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蓝氏,伤害蓝忘机的亲人。先是焚毁藏书阁,再是盗走密卷,如今更是直接掳走蓝启仁。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他想起了苏涉口中的“主人”,想起了那深渊中庞大而邪恶的存在,想起了蓝忘机拼死封印那东西时的决绝。
难道,那些人的目标,不仅仅是圣印?
难道,他们想用蓝启仁……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现,魏无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看向蓝忘机,发现后者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那是燃烧的决心,是无论如何也要救回亲人的决绝。
“蓝湛,”他沉声道,声音坚定而有力,“我们去找他。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即使在阴霾中也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支持与决心,心中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轻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的感激与坚定,已经足够。
江澄站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他看着两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冷硬依旧,却比往日多了些什么。
“需要多少人?
蓝忘机微微一怔,看向他。
江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继续道:“莲花坞虽不如你们蓝氏底蕴深厚,但也不至于袖手旁观。需要多少人,说个数。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他那冷硬的面孔,看着他那份别扭却真诚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微微摇头,声音低沉而郑重。
多谢。但此事……凶险异常,不可牵连太多。
江澄皱起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魏无羡打断了。
江澄,蓝湛说得对。”魏无羡认真道,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那些人手段诡异,不是寻常弟子能对付的。贸然卷入,只会增加伤亡。你帮我们看好莲花坞,看好宓儿,就是最大的支持。
江澄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认真的光芒,沉默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随便你们。死了别找我收尸。
魏无羡笑了,那笑容里有一贯的洒脱,也有几分感激。
“放心,死不了。
江厌离走上前来,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没有落泪。她看着两人,轻声道:“阿羡,蓝二公子,你们……一定要小心。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
魏无羡看着她,看着她那温柔却坚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点点头,郑重道:“江姑娘放心,我们会的。
金凌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扭地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别死了。
魏无羡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跟他舅舅一个德行,嘴上从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关心。
“放心,死了谁给你讲故事?
金凌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小江宓不知何时醒了,被江厌离抱在怀里。他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小脸上满是茫然与不安。他看着蓝忘机与魏无羡,伸出小手,稚声道:“蓝叔叔,魏叔叔,你们要去哪里?
魏无羡走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道:“魏叔叔和蓝叔叔出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好不好?
小江宓眨眨眼,小嘴一瘪,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泪水:“又要走?宓儿才刚见到你们……
魏无羡心里一酸,连忙哄道:“这次很快,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听娘亲的话,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小江宓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他看着两人,看了很久,终于伸出小手指,认真道:“拉钩。
魏无羡笑了,伸出小指,与他勾了勾。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小江宓又看向蓝忘机,伸出另一只小手。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期待的光芒,也伸出手,轻轻与他勾了勾。
小江宓这才破涕为笑,挥挥小手,稚声道:“蓝叔叔魏叔叔要快点回来哦!
两人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众人,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小江宓的声音远远传来:“蓝叔叔!魏叔叔!宓儿等你们回来!
那稚嫩的声音,被晨风吹散,却深深地刻进了两人心里。
离开莲花坞,两人一路向西。
蓝曦臣与他们同行,带着几名蓝氏核心弟子,沿着那些人撤退时可能的方向,一路追查。但那些人消失得太干净,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追查进展极为缓慢。
第三日傍晚,他们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
庙已破败,香火断绝多年,只剩下几堵残垣断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庙前有一片空地,长满荒草,风一吹,簌簌作响。
蓝曦臣站在空地中央,眉头紧锁,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兄长?”蓝忘机走过去,低声问道。
蓝曦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着眼,将灵力缓缓外放。片刻后,他睁开眼,面色凝重。
这里有……那些人留下的气息。
魏无羡心中一紧,连忙走过去,仔细感应。确实,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那是渊息的味道。
他们在这里停留过。
蓝忘机目光扫过四周,试图寻找更多线索。忽然,他目光一凝,快步走向庙后的一片草丛。
草丛中,躺着一块玉牌。
那玉牌通体莹白,巴掌大小,边缘刻着蓝氏特有的云纹。玉牌表面沾染了些许灰黑色的污渍,散发着极淡的阴冷气息。
蓝忘机弯腰捡起那块玉牌,手微微颤抖。
那是蓝启仁的玉牌。
是他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身份玉牌。
魏无羡走过去,看着那块玉牌,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些人故意留下这块玉牌,是想告诉他们什么?是挑衅,还是……陷阱?
蓝忘机握紧那块玉牌,指节泛白,面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燃烧到极致的决心与愤怒。
“兄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能追踪到这气息的来源吗?
蓝曦臣闭眼感应片刻,微微点头。
能。但……”他顿了顿,面色凝重,“那方向,是西荒。
西荒。
那密卷中记载的篡命者巢穴之一。
那些人,带着叔父,去了西荒。
蓝忘机抬起头,望向西方那渐渐沉入暮色的天际,眼中光芒炽烈如焰。
一个字,重若千钧。
魏无羡站在他身边,同样望向那未知的地方,握紧了手中的随便。
无论西荒有什么,无论那些人设下怎样的陷阱,他们都会去。
因为,蓝启仁在那里。
因为,那是蓝忘机的亲人。
而他,会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沉入西山。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向着那未知的西荒,大步前行。
身后,破败的山神庙在风中发出呜咽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的前路,唱起一曲悲壮的壮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