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之后的莲花坞,迎来了三日的宁静。
那晚剿灭的黑衣人,经清点共计三十七人。加上那位神秘老者,共三十八具尸体——或者说,三十八具残骸。因战斗结束,这些黑衣人倒下后,尸体便迅速腐烂、干瘪,最终化作一具具如同风干多年的枯骨,仿佛他们早已死去多时,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驱使着行动。
魏无羡望着那些枯骨,眉头紧锁。
“蓝湛,你说这些人……究竟是真的活人,还是……
他话未说完,蓝忘机已明了其意。
蓝忘机蹲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具枯骨。枯骨上残留着极淡的灰黑色气息,那是渊息的痕迹。他伸出手,指尖凝聚一丝灵力,探入枯骨内部。
片刻后,他站起身,面色凝重。
”是被渊息污染的死者。他们生前……早已亡故。
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
早已亡故——这意味着,这些黑衣人,实为被篡命者用某种邪术操控的尸体!而那些尸体的来源……
他想起了那些“一夜之间全村失踪”的记载,想起了那些被抽干生机的无辜者。
那些人,死后也不得安宁,被炼成了供篡命者驱使的傀儡。
这是何等的残忍,何等的恶毒。
江澄站在一旁,同样面色铁青。他望着那些枯骨,沉默良久,忽然转身,大步离去。
魏无羡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了然。那些枉死的莲花坞弟子,说不定也……
他不敢再深思。
随后的三日,莲花坞进入前所未有的紧张备战状态。
各大家族援军陆续抵达。欧阳家二十名精锐弟子,金鳞台三十名好手,清河聂氏十五名高手,其余几个小家族凑出十余人,加上莲花坞原有弟子,总人数已近百人。
近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驻扎在莲花坞外围,每日操练磨合,为即将到来的远征做准备。
蓝忘机与蓝曦臣负责制定战术。他们根据密卷记载的模糊方位,结合那些被标注出的诡异死亡地点,大致推算出南溟巢穴可能的位置——那是一座位于南海深处的孤岛,地图上未有标注,只能依靠星象和灵力波动定位。
江澄负责物资调配。灵石、丹药、法器、干粮、清水……每一样都准备充足,不容有丝毫马虎。他本就心思缜密,做起这些事来井井有条,令魏无羡看得啧啧称奇。
“江澄,你这本事,不当家真是可惜了。”魏无羡感慨道。
江澄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管?
魏无羡讪讪一笑,不敢接话。
金凌则负责联络各路人马,传递消息,协调关系。他虽年轻,但做事稳妥,加上金鳞台少主的身份,各大家族都给他几分面子。几日下来,队伍中的关系被他梳理得顺顺当当,连江澄都难得地夸了他一句“还行”。
魏无羡望着金凌忙碌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少爷,而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年轻人了。
至于魏无羡自己,则负责……呃,负责“鼓舞士气”。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陪大家聊聊天,解解闷,免得紧张过度”。
蓝忘机听了,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魏无羡懂——你就偷懒吧。
魏无羡理直气壮地回瞪过去——我这叫发挥特长!
两人眼神交锋片刻,最终以蓝忘机微微勾起的嘴角告终。
第三日傍晚,一切终于准备就绪。
近百人的队伍整装待发。各种物资清点完毕,战术方案反复推演,就连出发前的祭祀仪式,也按照传统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夜幕降临时,江厌离在院中摆了几桌酒席,为即将出征的众人饯行。
酒菜丰盛,气氛却有些凝重。众人皆知,此去生死难料,能活着回来的,不知有多少。
江厌离举杯,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容。
“诸位,这一杯,我敬大家。愿你们……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小江宓坐在娘亲怀里,似懂非懂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到蓝忘机和魏无羡,伸出小手,稚声道:“蓝叔叔,魏叔叔,你们又要走吗?
魏无羡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是啊,魏叔叔和蓝叔叔要出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好不好?
小江宓眨眨眼,小嘴一瘪,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泪水。
“可是……你们上次也说很快就回来,结果过了好久好久……
魏无羡心里一酸,连忙哄道:“这次真的很快。而且,我们不是给你带好吃的了吗?这次回来,给你带更多好吃的,好不好?
小江宓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他望着魏无羡,又看向蓝忘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小手,认真道:“拉钩。
魏无羡笑了,伸出小指,与他勾了勾。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小江宓又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走过来,也伸出小指,轻轻与他勾了勾。
小江宓这才破涕为笑,挥挥小手,稚声道:“蓝叔叔魏叔叔要快点回来哦!
两人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众人,转身,向码头走去。
身后,小江宓的声音远远传来:“蓝叔叔!魏叔叔!宓儿等你们回来!
那稚嫩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却深深地刻进了两人心里。
码头上,三艘大船已准备就绪。
这是江澄从莲花坞水军中调来的战船,坚固迅捷,足以应对海上风浪。近百人的队伍分成三队,分别登上三艘船。
蓝忘机与魏无羡登上中间那艘,与他们同船的还有蓝曦臣和二十余名精锐弟子。江澄和金凌分别坐镇另外两艘,三艘船呈品字形,互相呼应。
夜幕中,三艘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海上的夜,比陆地上更加深沉。
天空中无月,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在厚重云层后若隐若现。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船头激起的浪花,偶尔泛出几点惨白的磷光。
魏无羡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无尽的黑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蓝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那南溟巢穴里,会是什么?
蓝忘机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那片黑暗。
不知。
魏无羡点点头,苦笑了一下。
”也是。猜也猜不到。只能去了再看。
蓝忘机侧过头,看向他。黑暗中,魏无羡的侧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依旧明亮。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魏无羡的手。
那触感微凉,骨节分明,却带着无法言喻的坚定与温柔。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反握住他的手。
“蓝湛,你说,我们俩,是不是有点傻?
蓝忘机微微一怔,看向他。
魏无羡继续道:“明知道前面是龙潭虎穴,还往里闯。明知道可能会死,还往前冲。这不是傻是什么?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是傻。
魏无羡挑眉:“那是什么?
蓝忘机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是责任。
魏无羡愣住了。
责任——这个词,从蓝忘机口中说出,格外郑重,格外……沉重。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也对。是责任。守护的责任。
他握紧蓝忘机的手,望向那片黑暗,眼中光芒明亮如星。
“那就一起,负起这个责任。
蓝忘机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明亮的光芒,微微颔首。
船继续前行,驶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身后,莲花坞的灯火,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和隐藏在黑暗中的未知凶险。
但他们无所畏惧。
因为,他们有彼此。
海上航行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加枯燥。
白日里,一望无际的海面,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算是唯一的风景。到了夜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连星星都难得见到几颗。
好在船上的人都是修士,耐得住寂寞。每日除了轮班警戒,便是打坐调息,养精蓄锐。偶尔有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解闷,倒也其乐融融。
魏无羡是其中最活跃的那个。他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今天找这个聊天,明天找那个切磋,后天又拉着人讲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没几日,便和船上所有人都混熟了。
蓝忘机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每日除了调息,便是站在船头,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只有魏无羡凑过来时,他眼中才会浮现出一丝柔和。
蓝曦臣则成了众人的主心骨。他温润如玉,待人亲和,无论是谁找他请教,他都耐心解答。几日下来,那些原本对蓝氏有些隔阂的弟子,也对他心悦诚服。
这一日,船行至第七日。
午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魏无羡靠在船舷上,眯着眼,享受着难得的阳光。
忽然,船头的了望手发出一声惊呼。
前方有岛!
众人连忙涌向船头,向前望去。
只见远处的海面上,隐约浮现出一座岛屿的轮廓。那岛不大,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紧。
南溟巢穴,到了。
蓝忘机走到他身边,望着那座岛,面色凝重。
准备。
一个字,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众人各就各位,法器出鞘,灵力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船缓缓靠近那座岛。
雾气越来越浓,视线越来越模糊。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也越来越清晰——那是渊息的味道,与海岛上、西荒中独一无二。
魏无羡紧握随便,深深吸了一口气。
“蓝湛,准备好了吗?
蓝忘机微微点头。
船只终于靠岸。
众人跃下船,踏上了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岛屿。
岛上,一片死寂。
唯有那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和远处传来的、诡异的窸窣声,提醒着他们——这里,正是篡命者的巢穴。
而新的战斗,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