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魏无羡跃下船头，双脚落在潮湿的沙滩上。脚下传来细微的沙沙声，那是灰黑色的沙砾——与寻常沙滩的金黄不同，这里的沙砾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色调，仿佛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雾气很浓。
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魏无羡只能看到身边蓝忘机的轮廓，以及更远处几个模糊的人影。那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海上时更加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
大家小心。”蓝忘机低声道，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忽。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握紧法器，缓缓向前推进。
沙滩不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的砂砾渐渐变成了坚硬的岩石。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些巨大的轮廓——那是岩石，还是建筑，一时间分辨不清。
魏无羡眯起眼，试图看清那些轮廓。忽然，他脚下一顿，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只手。
一只人手，从岩石的缝隙中伸出来，五指张开，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挣扎的姿势。那只手已经干瘪，皮包骨头，灰黑色的皮肤紧贴在骨骼上，指甲却长得惊人，弯曲如钩。
蓝湛。”他压低声音，示意蓝忘机来看。
蓝忘机走近，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只手。片刻后，他站起身，面色凝重。
与莲花坞外那些枯骨，如出一辙。
魏无羡心中一沉。
果然，这也与篡命者有关。而且，这只手的主人，死的时间比莲花坞那些弟子更早——早得多。
他抬起头，望向雾气中那些模糊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座岛上，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尸骨？
众人继续前进。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要让人窒息。那股阴冷的气息也越来越强，强到连灵力运转都有些滞涩。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诡异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无处不在，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如同无数虫子在爬行，又如同无数人在低语。
魏无羡握紧随便，目光扫视着四周。
雾气中，那些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终于看清了——那是石柱，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直插天际。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他们在海岛上、西荒中见过的如出一辙。
而那些符文，正在缓缓蠕动。
“是活的……”有人颤声道。
魏无羡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剑。
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忽然，雾气中冲出无数道黑影！
那些黑影速度极快，如同鬼魅般穿梭在石柱之间，朝着众人狠狠扑来！
“迎敌！
蓝忘机低喝一声，避尘剑出鞘，剑光如虹，斩向最近的一道黑影！
魏无羡紧随其后，随便剑横扫，剑光所过之处，那些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灰黑色的雾气消散！
众人纷纷出手，剑光、灵光交织，与那些黑影激烈搏杀！
但黑影太多了，太多了，仿佛无穷无尽！杀了一批，又涌出一批，杀之不绝，斩之不尽！
魏无羡一边挥剑，一边观察着那些黑影。他发现，那些黑影并非实体，而是由雾气凝聚而成，杀死了也只是化作雾气，很快又会凝聚成新的黑影。
这样下去，灵力耗尽也杀不完！
“蓝湛！”他喊道，“这些东西杀不死！
蓝忘机也察觉到了。他眉心圣印微微闪烁，暗夜之心在怀中轻轻颤动。他心中一动，取出那枚黑色晶石，将灵力注入其中。
暗夜之心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的黑色光芒！
那光芒所过之处，周围的雾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迅速消散！那些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光芒中挣扎、融化，最终彻底消失！
众人眼前一亮，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上立着数十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蠕动的符文。广场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殿堂，通体漆黑，大门敞开，门内一片幽暗，不知通往何处。
而那些符文的蠕动，在那殿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它们。
蓝忘机握着暗夜之心，面色苍白了几分。这晶石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消耗也极大，以他现在的状态，支撑不了多久。
“快走！”他低声道。
众人不敢耽搁，向着那座殿堂冲去。
踏入殿堂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殿堂内一片幽暗，只有墙壁上那些蠕动的符文，散发出诡异的幽蓝光芒，勉强照亮了前方的路。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同样在蠕动，仿佛活物。
魏无羡踩在那些符文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地方……太邪门了。”他低声道。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沿着殿堂中央的通道，向深处走去。
身后，众人紧紧跟随，谁也不敢落下。
殿堂很深，通道蜿蜒向下，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那股阴冷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浓，浓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光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在这幽暗的空间中显得格外诡异。
众人加快脚步，向那光亮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深渊中翻涌着黏稠的灰黑色物质——那是渊息的凝聚体，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浓郁，都要恐怖。
而在深渊的边缘，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一袭玄黑色的长袍，身形颀长。他似乎早已察觉到众人的到来，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魏无羡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背影……他见过。
在西荒那扇石门前，那个中年男子，就是这样的背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不，这里没有月光。是那些符文的光芒，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魏无羡无比熟悉的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
“蓝……蓝湛？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充满了难以置信。
蓝忘机站在他身边，同样看着那张脸，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那人，与蓝忘机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清冷气质。只是那双眼睛，与蓝忘机截然不同——那是深渊般的黑暗，没有一丝光芒，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死寂。
那人看着他们，看着蓝忘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也与蓝忘机一模一样。只是那语气，那腔调，那每一个字的停顿，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邪恶。
魏无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盖。
这是……什么？
那人看着他们的反应，笑容愈发诡异。
“怎么，很意外？”他轻轻笑道，“蓝二公子，你不认识自己吗？
蓝忘机的瞳孔微微一缩。
自己？
那人抬起手，指向深渊。
下去看看。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蓝忘机看向那翻涌着渊息的深渊，面色凝重。
魏无羡一把抓住他的手，厉声道：“蓝湛，别信他！
蓝忘机看向他，看着他眼中那焦急与担忧，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放心。
他松开手，向深渊走去。
魏无羡想要拉住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蓝忘机，一步一步，走向那深渊的边缘。
蓝忘机站在深渊边缘，向下望去。
渊息翻涌，灰黑色的雾气升腾。而在那雾气的最深处，隐约浮现出一些画面——
那是一座宏伟的巨城，矗立在云端之上，城中遍布高塔与星台。
那是守序者的圣城。
画面一转，圣城陷入火海。无数黑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屠杀着那些白衣人。
那是篡命者的突袭。
画面再转，圣城崩塌，守序者四散逃亡。一名浑身浴血的白衣人，抱着三件圣物，从火海中冲出。
那白衣人的脸，与他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那就是他。
蓝忘机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白衣人抱着圣物，拼命逃亡。身后，无数黑衣人紧追不舍。他一路逃，一路战，最终来到这座岛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三件圣物分开——星晷圣印，送往东方；冥月之泪，沉入地底；暗夜之心，留在这里。
然后，他跪倒在地，望着天空，望着那片再也看不见的圣城，缓缓闭上眼。
他的身体，渐渐化作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而他的影子，却留了下来。
那影子脱离了身体，落在地上，渐渐凝聚成形，变成了另一个他——一个没有光芒、只有黑暗的他。
那影子看着他消散的身体，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它转身，向深渊走去，沉入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画面到此为止。
蓝忘机站在深渊边缘，久久没有动弹。
他终于明白。
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不是篡命者，不是敌人。
那是他的影子。
是守序者最后的传承者，在临死前，留下的、被渊息污染的、堕入黑暗的影子。
而那个传承者，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是他的前世。
是他自己。
魏无羡终于挣脱了那股无形的束缚，冲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他。
“蓝湛！蓝湛！你怎么样？
蓝忘机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魏婴。”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是我。
魏无羡愣住了。
蓝忘机继续道，一字一句，如同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那是我。我的前世。守序者最后的传承者。”。
魏无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向那个站在深渊另一侧、与蓝忘机一模一样的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是蓝忘机的前世。
那是蓝忘机的影子。
那是……蓝忘机自己。
那人的笑容愈发诡异，愈发悲凉。
“你终于知道了。”他轻声道，“等了你……好久好久。”。
他抬起手，指向深渊。
下来吧。下来，你就知道，一切的原委。”。
蓝忘机看着他，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无尽的黑暗与悲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魏无羡的手，看向他。
“魏婴，等我。”。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决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
但他知道，他拦不住他。
他只能握紧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等你。”。
蓝忘机点点头，松开手，纵身跃入深渊。
魏无羡站在深渊边缘，望着那片翻涌的渊息，望着那道渐渐被黑暗吞没的身影，眼眶渐渐泛红。
身后，众人惊呼，蓝曦臣冲上前来，却已经来不及。
深渊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是蓝忘机的声音，也是那影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诡异而悲凉。
等我。”。
魏无羡站在深渊边缘，望着那片无尽的黑暗，一动不动。
月光——不，这里没有月光。
只有那些蠕动的符文，散发着诡异的幽蓝光芒，映照着他那苍白的面孔，和眼中那燃烧的火焰。
他等着。
无论多久，他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