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瑶愣了一瞬,随即拼命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将孩子轻轻放在床上,低头细细端详他的眉眼、脸蛋、小手、小脚,一寸一寸地抚摸,仿佛要把这一切刻进骨头里。
床上的婴孩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竟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指,不肯松开。
花如瑶将脸贴在他小小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娘的乖宝,今后你就叫花诺吧。花家是活在光明里的,你应该去那里。”
院外又传来苍浩含混的咒骂声。
花如瑶猛地回神,抱起孩子塞进唐棠怀里,声音急促:“快走!”
唐棠低头,怀中那小小的一团轻得不像话,温热的身子贴着她的胸口,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不急。”
她冲花如瑶微微一笑,打开房门,正撞上在院中踱步的苍浩。
苍浩醉眼朦胧地看过来,先是看见花如瑶房中出现一个黑衣陌生人,怒火腾地窜上来:“花如瑶,你竟敢偷……”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眯着眼,努力聚焦,门口那人的脸……怎么有点眼熟?
是朝阳?神殿那位最为跋扈的公主?
苍浩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不知公主深夜到访,有何贵干?”他的声音还带着醉意,语气却已恭敬了几分。
花如瑶哭得梨花带雨,跌跌撞撞地扑到苍浩身边,抓住他的衣袖摇晃起来:“将军快阻止她!她要带走我们的诺儿!”
唐棠深深看了花如瑶一眼,出口的话却云淡风轻:
“苍将军,你这孩子活不过今年。不如送给我做药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花如瑶还在哭喊,希望苍浩能说些什么 ,哪怕一句拒绝也好。
苍浩眉头紧锁,看看唐棠怀中的孩子,又看看那张属于“朝阳”的脸,沉默了很久。
久到花如瑶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花如瑶松开抓着他衣袍的手,浑身颤抖着向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而绝望,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唐棠抱着孩子,心如刀绞,面上却不动声色。
“公主能给我什么?”苍浩忽然问。
“你敢和本宫讲条件?本宫这可是在做好事。”唐棠挑眉,语气冷了下来。
“末将不敢。”
“哼。”唐棠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他,“好好对待你这……侧妃。算本宫欠她的。至于今晚的事,你们最好都烂在肚子里。”
说完,她抱着孩子,光明正大地走出苍浩的院落,步伐从容,姿态闲适,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别人的孩子,而是一件买来的货物。
直到拐过墙角,确认身后再无视线追随,她才加快脚步,在夜色中疾行。
怀中的孩童不哭不闹,仿佛刚才的分别已耗尽他所有气力。
他紧紧依偎在唐棠怀中,居然沉沉的睡去,只是双手依旧紧紧的抓住她的衣领不肯松开。
唐棠低头,看着那略显苍白的脸蛋,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小东西。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没有回头。
身后,隐约传来花如瑶压抑的哭声,被夜风吹散,再也听不见了。
唐棠抱紧孩子,身形没入黑暗,朝着巫殿的方向疾掠而去。
此时的花如瑶停止了笑声,她不吵也不闹,什么也没说,犹如一缕孤魂,毫无生气的走回房间。
她本就不该有什么期盼,虎毒尚不食子,苍浩连畜生二字都不配使用。
她还记得景凝的话,她要努力活下去,亲眼看着苍浩的悲惨结局,她的诺儿不能没有娘亲,她……要好好活着。
翌日清晨,唐棠怀里揣着个软绵绵的小东西,大摇大摆地闯进小影的屋子。
小影正端坐窗前调息,睁眼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好看的眉宇紧锁,几乎能夹死苍蝇。
唐棠那家伙怀里抱着个婴孩,正一脸得意地冲他笑。
“你昨晚……”小影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偷孩子去了?”
唐棠笑嘻嘻地把孩子往他面前一递:“这还不是怕祖宗你孤单,特意给你寻个崽来养着。”
小影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冷笑:“怕不是你的私生子。你完了,月夕辰是不会放过你的。”
唐棠憨笑着,她发现自从认识这祖宗以来,越来越喜欢看他这副“又冷又毒舌”的模样。
比那整天板着脸的时候多了几分烟火气,怪亲切的。
“祖宗啊,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她赶紧把孩子的来历交代清楚,
“这是如瑶和苍浩的孩子。昨晚匆匆忙忙的,都忘了问他有多大了。
我回来检查了一下,这孩子身子不大好,应该是从娘胎里带的毛病。”
小影闻言,伸手接过孩子。那小小的一团落在他臂弯里,竟意外地安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他低头仔细查看了一番,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
“你居然愿意为他们养孩子。”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其实如瑶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唐棠难得认真起来,“至于苍浩……那家伙确实可恶,我昨晚恨不得抽他几巴掌。
但稚子无辜,这孩子只是个小生命,不该替他爹受过。”
小影沉默片刻,缓缓道:
“嗯,这孩子能活着出生已是不易。他体内有很厉害的胎毒,是父母某一方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所致,药毒通过血脉传给了他。”
唐棠脑中闪出一些画面,有花如瑶的,也有苍浩的:
“会不会是苍浩?他在祈月的时候就怪怪的,看起来脸色苍白,病弱扶柳,好像随时都会挂掉的样子。
可实际上精力旺盛得很,男女不忌,那方面需求还挺……”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依然坦然,“反正就是挺邪门的。”
小影满眼嫌弃地瞥她一眼:“怪不得没人怀疑你是女子。说这种话,你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唐棠:他……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小影收回目光,语气沉了下来:
“那个苍浩满身阴气,恐怕以后难有子嗣。
如果问题出在他身上,或许这孩子是他唯一的孩子。”
“这么严重?”唐棠想到另一个人,“他还有个老婆,那个陆青青也怀了身孕,不知道会怎样。”
“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小影断言,随即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孩,
“这孩子需要细心照料。我会想办法解他身上的胎毒,否则……他活不过一年。”
唐棠心头一凛,暗暗庆幸昨晚把孩子带了回来。
她赶紧甩锅:“那他就交给你了!”
不是自己不愿意养,她一天老往外跑,孩子又这么弱,生怕一个闪失孩子没了。
小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却没有拒绝。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小小的一团,那孩子正用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乖得不像是苍浩的种。
他这辈子是不可能当娘了,更不可能去当爹。
这孩子养就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