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严邵庆父子俩今日露的这一手,着实让满殿大臣都差点闪了腰。
无论是亲近严家的,还是那些素来与严家不对付的,心中皆是疑窦丛生,心里也难免浮起一丝复杂的佩服。
而像礼部尚书吴山、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这样的人,则是完全不能理解。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脑海里朝廷的财源,自古便是盐、铁、茶、马这些大宗专营。
国之经济在于控制这些命脉行业,在于田赋与丁税。
什么时候,靠摆弄些奇技淫巧的农具,靠卖神泥那个灰扑扑的东西,就能让一个工部下属的司衙门,变得如此阔绰,随手就能拿出四十万两白银填补国用、赈济灾民?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框架。
当然,能站在这里的就没有蠢人,很多时候是被固有的思维框住了。
在他们看来,朝廷六部各有职司。工部就该管工程营造,户部就该管钱粮税收,兵部就该管军务边防……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是维系朝廷运转的体统。
至于在各自职司范围内,如何开源,如何利用职权衍生出商业利益充盈衙门公账。像严邵庆的工部自营店对礼部尚书吴山来说那简直就是离经叛道,是想都不敢想的歪门邪道。
即便有人想到了,也会被庞大的既得利益网络和不与民争利的儒家道德枷锁死死捆住手脚,那就更别提那些只知道琢磨着将朝廷的钱装进自己口袋里的人。
他们搞政治,搞斗争那都是顶尖的高手。
盐铁茶至于为什么是大明的核心?
因为那背后是早已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和固有的分肥模式。打破它,等于与天下官绅豪商为敌。
而像虞衡司这样,在一个几乎空白的由严邵庆亲手创造的新领域里,重新制定规则,赚取利润,再反哺朝廷……这条路,周延、吴山、袁炜等等。
他们看不见,也看不懂。
所以,他们只能感到震惊,继而是一种隐隐的排斥与不安。
这与圣贤书上教的、与他们毕生信奉的治国之道,太不一样了。
他们不理解,并不妨碍兵部尚书杨博心底对严邵庆生出一丝纯粹的欣赏。杨博身后站着张四维家族、王崇古蒲州帮等官员,他们本就是晋商利益的代言人,对如何利用手中的权势生财有道有着更务实的理解。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帷幔之后传来了嘉靖道长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欧阳尚书治部有方,严侍郎更是大公无私,严邵庆生财有道。你们工部这上上下下,倒是给了朕一个不小的惊喜!”
“朕常听人说,君子不言利。可今日看来,这利字用对了地方,便是大利,是国利,是民利。工部能自给自足,还能反哺朝廷,解君父之忧,济百姓之难。朕心甚慰。”
欧阳必进连忙躬身连道:“不敢当陛下盛赞,皆是份内之事”。
反观严世蕃腰板又是挺得笔直笔直的,脸上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看见没?
这就是我儿子,我严世蕃的儿子!
嘉靖道长夸完三人意犹未尽,心中更是期待起严邵庆南下浙江的成果了,当时可是力排众议试点开设勘合贸易区、在浙江设制造局。
如今算起来也将近快要一年了。
这杨金水按时间算也该回京禀告,押着第一年的硕果回京了吧?不知道那边又能捣鼓出了多少让人惊喜的进项……
嘉靖的表扬更是在徐阶的心头,垒起一块块无形的砖石,心中变得沉甸甸的。
严家不过月余未面圣,今日一见,圣眷不减反增。赐座、褒奖、当众肯定更是坐实了严家的大公无私。
所有的脸面,所有的风头,今日全让他严家占尽了。
更让徐阶如鲠在喉,如芒在刺的是严世蕃这大公无私的一刀是冲着他己来的。
这一刀砍在了他徐阶最难受的地方。
果不其然,嘉靖收回思绪便对吕芳道:
“工部、兵部那两百万两,就如此处理,批红吧。”
这压力瞬间就给到徐阶、马坤。
就剩下户部的一百万两用于发俸禄的没批。
这大殿里大家的目光又都聚在了徐阶身上。
大家都等着徐阁老的表态。
徐阶若是坚持用于发俸禄,开口便是。那大家照样会支持的,这能发俸禄一百万总归是到大家口袋里头。自己虽看不上今年这七个月俸禄,那底下的官员总归是要吃饭的。
方案是你徐阁老提的,户部的马坤和你是穿一条裤子的同窗至交。
但陛下此刻的态度,摆明了是对只顾发俸、不顾内帑与灾民有所不满。陛下都能苦一苦自己,怎么臣工就不能苦一苦了?
徐阶能怎么办?
严世蕃已经做了表率,苦谁都不能苦君父,再难不能难百姓。
可这话,徐阶又说不出口。那关乎的是整个官僚体系最切身的利益。
徐阶若此刻退缩,同意从这一百万俸禄银中割出一部分,徐阶都能猜到明日在满朝文武那里会传成什么样?
他们诽谤我啊~
虽还谈不上自绝于士林的那种程度,但是真的会被无数同僚暗中唾骂喷死。
你徐华亭为了迎合上意,竟克扣大家的俸禄。
可若坚持原案,那就等于公然无视陛下刚才苦一苦君父的感慨,坐实了只顾臣子,不恤君上的嫌疑。
严世蕃这一手软刀子,太他妈的狠了。
他用四十万两银子,买了一个大公无私的美名,买断了陛下的欢心,把不体恤君父、不顾念百姓的软刀子,捅给自己。
徐阶很郁闷,很懊恼,这明明是自己的剧本,可今日被严世蕃给唱了。
接,还是不接?
徐阶心中恨死了严世蕃,迅速权衡着,知道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调整了方案。
“陛下,臣等愚钝,方才只顾解朝廷燃眉之急,思虑确有不同。百官俸禄亦当体谅朝廷难处。臣请从这一百万两中,拨出四十万两。
其中二十万两归还内帑,另二十万两添入旱灾赈济款项。如此,百官俸禄暂发六十万两,余下欠额,待下半年税银入库,优先补足。”
没办法,严世蕃既已做出表率,徐阁老只能忍痛跟进。
“准。”
嘉靖心里面乐开了花,这朝廷怎么能离得开老严家呢。这不一商量,五十万两都报回来了,老百姓也有了三十万两的旱灾银。
面子,里子。老严家都帮自己挣了。
吕芳开开心心的再次提笔,将最后一项分配也批红用印。
嘉靖道长心里面乐了一会儿,但事情,真的就这么完了吗?
显然是没有的,嘉靖道长始终还是绷着脸。
今日可不光是这一遭子的事情。
除了这些摆在明面上,拿到朝廷手上的三百万两。嘉靖私下拿的二百万两不谈。
可从高拱的奏折以及锦衣卫的回报,这私下里还有多少银子,是被下面这些人弄走了。
这件事。高拱那里没有给自己一个准信,锦衣卫那边也就一个大概数。
是两百万?三百万?
还是说还有更多的,被他们这些当官的给分了。
反而,老严家此番倒是置身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