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都御史周延发表完自己的看法后,万寿宫里一下子安静了。严邵庆觉得这种触碰嘉靖道长家事的敏感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了。
不曾想,礼部尚书吴山紧跟着也勇敢的站了出来,说的也是祖宗规矩那套:
“陛下,按《皇明祖训》亲王十五岁就该谈婚论嫁、离开皇宫、去封地就藩。景王殿下如今已二十,若长久滞留京师,确与祖制有违。藩国虚悬无主,于地方安宁,亦非长久之计。”
吴山这人向来一板一眼,说的也都是他礼部分内的事儿,字面上挑不出错处。可这话听在不同人耳朵里,味道就不一样。
不要说嘉靖了,就连袁炜心里都嘀咕:这俩人一前一后打着祖宗的旗号,实际上在给裕王撑腰,逼景王走人啊。
袁炜早年教过景王读书一阵子,虽然后来忙着写青词讨好皇上,跟景王疏远了。但心底里,如果非得在两位皇子中选一个,他私心还是稍微偏向景王一点儿。
当然,要让他现在公开替景王说话,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帷幔后面的嘉靖听着,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如果仅是光周延一个人在那里吵吵嚷嚷也就罢了,都察院的御史本来就是干这个的,这大明派到两京一十三省的监察道御史哪个不是干这个的?
嘉靖也早就习惯了,这些御史整天盯着皇亲国戚找茬刷名声。但凡各省的藩王稍微做点出格的事,立马能被这些言官的奏本给淹了。
说到底,这还是老朱家自己定的规矩,把子孙后代都当猪养。
封到各地给足禄米但不给实权,更不许结交官员干预地方。上面有朝廷看着,下面有地方官和御史盯着,稍有异动便是雷霆之威。
这般制度下,勇猛敢为的藩王自然没几个,多数王爷也就乐得关起门来当个富贵闲人,生怕引起京城皇帝的猜忌。
这和大唐老李家那套养蛊式的培养法可真是两个极端。唐朝的皇子王爷手握实权身边谋臣猛将如云,为了那张龙椅,是真能杀得血流成河、兄弟相残。
玄武门之变开了个头,后世的皇位争夺那是一次比一次惨烈。
养猪有养猪的安稳,至少社稷不易动摇。
养蛊也有养蛊的强悍,但一不小心就容易反噬自身,天下大乱。
嘉靖作为大明朝的聪明的皇帝,对老祖宗这套养猪策略的利弊,体会得尤为深刻,它确确实实防住了藩王作乱,但也把这些朱家子孙的胆气和能耐,都给磨得差不多了。
嘉靖留着景王在京城不立太子,自然有自己的目的,那就是充当磨刀石。
可如今连管天下礼仪的吴山也出来说同样的话,这感觉就变了味。这就有点一加一大于二的感觉了。
朕怎么养儿子,轮的到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的?
还是说,这满朝的大臣是不是都觉得裕王才是该立的那一个,联起手来拿祖宗规矩压朕,催着朕定太子?
两个人的出面,让嘉靖心里想的比他们实际说的要严重得多。
吴山说完,大殿里静得吓人,又闷又沉,压得人喘不上气。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嘉靖道长有些不高兴了,严邵庆更是心里直打鼓:好端端的,惹道长干嘛?
不少人的眼神悄悄往严世蕃那儿瞟。
谁不知道小阁老跟景王玩得好,以前喝酒听曲总混在一起。
这时候只有他出来打个哈哈,说几句:殿下孝顺、陛下疼爱之类的圆场话,把这事儿揭过去算了。
也让陛下知道,不是所有大臣都和裕王一条心的啊。
可严世蕃这会儿眼观鼻、鼻观心,胖脸上啥表情也没有,正在自我觉醒中,根本没打算掺和。
要是搁以前,他可能真会跳出来胡搅蛮缠,给景王说几句好话。但经历了鄢懋卿这件事,又被道长赐了座,严世蕃的觉醒之路已经不是你们能窥探的了了。
景王?裕王?
说到底都是皇上的儿子,道长想让谁留,谁就能留。想让谁走,谁就得走。自己干嘛要乱表态,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他严世蕃现在准备要当的,是只效忠嘉靖道长一个人的忠臣,他要做纯臣。
什么景王,裕王跟他现在没有半毛钱关系!
严世蕃不讲话,让众人有些难受。
帷幔后面,嘉靖见没人再说话,就想听听严家怎么看,点名询问道:
“严阁老,你说呢?”
天气闷热,老爷子好像是体力不支,一直低着头呼吸均匀睡着了。严邵庆悄悄扯了扯老爷子的袖子,凑到耳边把话重复了一遍。
老爷子这才慢悠悠睁开眼,在严邵庆搀扶下想要站起来回话。
帷幔后的嘉靖补了一句:“严阁老,坐着说就行。”
“老臣……谢陛下体恤。”
严嵩喘了口气,话说得慢但很清楚:
“陛下是天下万民的君父,想将皇子多留身边教导几年,乃是慈父心肠,天经地义。老臣常想起陛下当年,以藩王入继大统,少年天子,夙夜操劳,方有今日之中兴气象。陛下对皇子们的安排,必是深谋远虑,自有圣裁。”
老严家的家风都是习惯性先捧一下道长,这次也不例外。
然后咳嗽两声,继续接着说:
“至于景王殿下何时就藩,以何礼制就藩此乃天家内务,理应由陛下圣心独断。老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内阁、礼部、宗人府自当将一应章程备妥,但最终乾坤独断者,唯有陛下。老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反正既捧了嘉靖的慈父心肠,又坚决地把决定权推回给嘉靖本人,把这事定成了天家的家事。老爷子自己,则完美扮演了一个年老体弱、只知道听命的老臣。
至于陛下要以何礼制?那就表明了严家的一切态度,哪怕陛下你要立次子为太子,要留景王,老臣都是支持陛下你的。
不站队,至少表面上绝不站队。
殿里所有人,不管是袁炜还是杨博、吴鹏等,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
严阁老这话,给了大家一个台阶下。
陛下的家事,陛下说了算,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听吩咐办事就行了。
“臣等附议。”
几位尚书、袁阁老一齐躬身。
帷幔后面,嘉靖沉默了很久。
今日虽然这吴山、周延维护祖宗规矩是他们分内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是尽职尽责。但嘉靖道长看到的,不只是祖宗规矩这几个字,而是这话里话外透出的那股趋势。
清流官员们的态度,好像越来越明显地倒向裕王那边了。
道长心里不是那么的喜欢,更不允许被大臣们用祖宗规矩或者天下人心逼着做决定。
他嘉靖还好好活着,还坐在龙椅上。这些事,什么时候轮到外面的大臣来催了?
不过,嘉靖也清楚,藩王成年了还一直待在京城,确实不合老规矩。时间长了,兄弟之间容易有矛盾,外面也会风言风语,麻烦只会更多。只是不能是现在。
现在松口,不就显得道长向清流、向舆论低头了吗?
“这事,朕知道了。景王的事,朕心里有数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一帮大臣躬身行礼,跟在首辅后面,按照职位排着队退出万寿宫。
今日的太阳毒得很,直到走出西苑那股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才稍微散了一点。
严家祖孙三人走在最前面面,严世蕃搀着老爷子,严邵庆跟在旁边。宫门外,各家的轿子早就等着了。
徐阶和袁炜并肩走着,两人都没吭声,气氛有点僵。
刚才在殿里,袁炜突然跳出来弹劾鄢懋卿,打了徐阶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徐阶心里还在犯嘀咕:这袁炜到底是单纯听了嘉靖的意思,还是暗地里彻底跟严家走到一起了?
两人还能不能愉快的合作了?
今天这场御前会议,他处处落了下风。最要命的是,鄢懋卿的案子落到了三法司手里,儿子徐璠收的那五十万两银子。
徐阶有点想追上严家的脚步,低声求一求严世蕃放过徐璠一条生路。这么多年委曲求全多了,这不算什么。
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鄢懋卿那里事情发展暂时还不知道……
徐阶上了轿,帘子一放只剩下疲惫和阴郁。
“回府。”
徐阶靠在轿子里,闭上眼睛飞快地想着。
得赶紧处理徐璠收的那笔钱。光是处理钱恐怕还不够,得让徐璠怎么跟这件事彻底撇清关系?
轿子刚在府门口停稳,徐阶就快步走了进去,对迎上来的管家沉声吩咐:
“去,让大公子立刻到我书房来。马上!”
“是,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