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你真这么想的?觉得你当官了,别人就该捧着你、顺着你?你喜欢谁,就得让人家乖乖点头,否则就是不识抬举?”
“我……我没那么想。”
徐青山声音明显发虚。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
可脊背僵硬,肩膀绷得死紧。
“你就是那么想的!”
张引娣一点没留情面。
“老毛病还是改不掉啊。以为喜欢是摁着人脑袋逼人答应?你以为对她好,把你想要的、你觉得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全砸给人家?你送过她几次东西?她收过几次?你记不记得她接过第一回时,手都在抖?”
“娘……觉着娟娟挺好,想对她实心实意。”
徐青山越说越轻。
“实心实意?你那是拿自己的高兴当尺子,量别人的命!”
张引娣叹了口气。
“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你想过你堵在人家铺子门口,街坊怎么议论她?你琢磨过没有,你现在的样子,跟旧社会那些胡作非为的地痞流氓,差在哪?”
徐青山张着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从前你在外面替老百姓打抱不平,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可你做的事,跟那些被你骂过、斗过的坏蛋,有什么两样?我教过你多少回?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年为啥去当干部?不是为了骑在别人头上,是为了弯下腰去扶人!”
徐青山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快贴到胸口了。
他错了。
错得明明白白。
“妈,我真错了。”
他一抬头,眼眶都泛着红。
“我……我简直不是人!明天?不,我这就去找刘姑娘赔不是!我现在就去!马上动身!”
“赔不是,没错。”
张引娣站直身子,双手攥着围裙边沿,指节微微发白。
“可不能是现在去。你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裂着口子,额角鼓起个包,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衣裳也扯破了袖口。人家见了,还当你是上门砸场子的呢。”
她转头看向徐明轩。
“你也别再动手了。这事错在他,可根子在我,我没把他拉扯明白。从小娇惯太多,规矩没立稳,心气儿没压住,才让他长歪了这一截。”
徐明轩把掸子往地上一丢,木柄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他长叹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一屁股坐下去,后背重重靠上椅背。
张引娣扭头对徐青山说。
“明儿天刚亮,你就挑几样像样的礼,跟我一道去刘家。烟酒得选上等的,点心要新出炉的,再带两匹细棉布。不能让人家闺女憋着一口气,更不能让人戳咱们脊梁骨。你站着说话,腰杆得挺直。低头认错,膝盖不能软。送礼不卑微,谢罪不敷衍。”
“哎,娘,听您的。”
徐青山垂着头,答得一点不含糊。
“我……我记住了。”
这场闹剧,最后靠着张引娣亲自带着徐青山上门认错,总算收了场。
刘家人虽说心里还打鼓。
但看在张引娣的面上,也就没再揪着不放。
徐青山这一回,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蔫头耷脑了好几天。
可那教训,是真真正正扎进骨头缝里了。
等儿子这摊子烂事摆平了。
张引娣心里那个想往外走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头。
这天晚饭,她特意让灶房做了几道徐明轩爱吃的家常菜。
俩人面对面坐着。
灯光暖,菜香浓,碗筷轻碰,气氛舒坦。
“那个……”
她夹了一筷子炒蛋搁他碗里。
蛋块金黄蓬松,边缘微焦,笑嘻嘻地试探。
“你看啊,家里现在啥都稳当了,孩子也长大了,不用我一天到晚守着盯梢了。地里的活有长工照应,灶上的事有阿秀顶着,连窗棂都新糊了纸,连老鼠洞都堵严实了。”
徐明轩抬眼瞧她。
“有啥话,直说。”
“我想出门转转。”
张引娣眨眨眼,笑得有点讨巧。
“就是……去别的地界看看。听说那边风土和咱这儿差老远,我想溜达一圈,顺便送点东西过去。前些日子刘家来人,顺口提了一嘴,那边新开了药铺,正缺懂行的人帮着理药材。我琢磨着,去看看,也未必全为了别人。”
徐明轩啪一声放下筷子,脸上既没笑也没怒,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不行。”
“咋就不行?”
张引娣立马垮下脸。
“我都快记不清城门朝哪边开了!再说,我不是去耍的,是有正经事要办!那边的赤脚大夫发了急信,说伤员的伤口溃烂得厉害,现有草药压不住火毒。”
“我没拦你出门,可眼下到处打仗,路上全是乱糟糟的。西线刚打完一场伏击,听说有溃兵抄小路往南逃,见着马车就劫。我看咱自己家,怕也安稳不了几天。你一个妇道人家,往哪儿跑?万一出了岔子,找谁说理去?”
“我又不是单枪匹马!”
“可以叫人陪着啊!刘二柱今早还来问,说他弟弟在西岭镇做杂役,愿带十个人随行护送。再说了,我懂针灸、会防身,遇上麻烦,也不至于干瞪眼。”
“那也不成。”
他嗓音沉下来,半点不松口。
“你的本事是救命用的,不是拿去搏命的。你现在跑出去干啥?学堂管着、工厂盯着,哪一件不是顶顶要紧的事?”
“早走上正轨啦!”
她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支在桌上。
“春霞和叶瑜都在那儿守着,压根出不了岔子。就去一阵子,我发誓,绝不添乱,说回就回!来回最多七天,我把行程单写好了,连宿在哪间客店、吃几顿干粮都列清楚了。”
徐明轩心里那道坎,差点就松动了。
可一想到外头刀光火影、人心难测。
他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引娣,别闹。”
他一把攥住她乱动的手。
“这事没得谈。你想干啥,在这城里,我眼皮底下,随便你折腾。可往外跑?不行。”
正因如此,他才更慌。
“你这人咋这么蛮横!”
张引娣使劲一抽,手挣脱出来,脸都气红了。
“我又不是你养的雀儿,关笼子里听使唤!我想去哪,凭啥要你点头?”
“这是我的地界,规矩我说了算。”
徐明轩直直盯着她,眼神硬邦邦的。
“我是你的男人,护你是本分。”
“我不稀罕你这种滴水不漏的看守!”
张引娣把筷子往碗沿上重重一磕。
米粒溅出来两粒,落在桌面上,她指尖用力抵着木纹,指节泛白。
“你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