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山一听,立马转身往外蹿,活像得了特赦令。
可刚到门口,他又刹住脚,扭头望向张引娣。
“娘,那姓郭的……现在咋办?”
他说话时眼睛微眯,视线落在张引娣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
“他吓破胆了,肯定连夜运粮跑路。但车又沉、人又显眼,能窜哪儿去?”
张引娣转头看向徐辰。
“辰儿,你带几个信得过的,蹲守城外几条官道口。看他往哪边挪,就盯死哪边。”
她站起身,从八仙桌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城郊舆图。
徐辰一点头。
“我马上布置。他敢上路,东西立马扣下,人不碰,粮不放!”
徐晋也蹭一下站出来。
“娘,我也去!我招呼弟兄们包抄后路!”
“你凑什么热闹?就你那脾气,见根草都恨不得踩两脚!”
张引娣斜他一眼。
“老实回校场练兵去。这事交给你哥,少给我添乱。”
徐晋挠挠后脑勺,缩着脖子应了声哎。
安排完,屋里安静下来。
她想起刚才徐青山踹门冲进来那股横劲儿。
虽然傻气,可那一腔护住街坊的心气儿,比从前扎实多了。
几个娃啊,总算懂点事了。
没过几天,徐辰那边传回信儿。
姓郭的果然半夜套车溜粮。
结果刚出城门没多远,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清点出来,整整十几车粮食。
里头一半发黑结块,霉味熏得人直反胃。
徐辰照张引娣的意思,拉到西市口空地上。
当着全城老少爷们的面,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柴禾是早备好的干松枝。
火头一起,浓烟滚滚升空,黑灰落满街边屋瓦。
剩下的米面,直接在东城门支起大锅。
街坊邻居见了徐家人,都竖起大拇指夸个不停。
郭老板早被扭送进了派出所,这辈子想东山再起?
门儿都没有。
天刚擦黑那会儿。
徐青山捧着一碟水灵灵的葡萄,乐呵呵地迈进张引娣屋里。
葡萄颗颗饱满圆润,紫中透亮。
他双手稳稳托着青瓷碟,碟沿干净整洁。
“娘,尝尝,刚洗好的,甜得掉牙!”
张引娣头也没抬,手指还在账本上划拉着。
“搁桌上吧。”
徐青山把果盘轻轻放好,脚跟一粘地,就没挪窝。
屋里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有事儿?”
张引娣抬眼扫他一眼。
“娘!二哥把郭老板那摊子彻底收拾利索了!那家伙这回真翻不了身啦!”
徐青山搓着掌心,笑得见牙不见眼。
“您这招太绝了,动动嘴皮子就搞定,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张引娣啪地合上账本。
封面硬壳撞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明白就成。以后出门办事,脑子比拳头管用。”
“懂了懂了!全记牢了!”
徐青山忙不迭点头,像小鸡啄米。
嘴里重复着,语气郑重。
顺手端起桌边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娘,趁热喝一口。”
张引娣接过来,慢慢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
热气散开后,她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微烫,入口回甘。
跟以前不一样了。
日子是真越过越亮堂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一天算一天。
窗外阳光正盛,照进来铺满半张桌子,光里浮动着细小尘粒。
几个娃一个接一个长成了顶梁柱。
徐晋现在是营地里公认的主心骨。
吴春霞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养得壮实,婆婆也伺候得舒舒服服。
徐辰跟着徐明轩跑前跑后,读书多了,眼界开了。
和叶瑜感情稳稳当当,连婚期都悄悄商量好了,就等挑个黄道吉日摆酒。
说实话,儿女的婚事,张引娣现在压根不想操心。
只要两人心里有谱、踏实过日子,别的全是虚的。
她还盘算着,自己也该歇口气,出去转转是不是?
没几天,徐青山闯祸了。
那天下午,张引娣正蹲在炕上,掰着指头算开学该进哪些新课本。
徐明轩绷着脸跨进门。
“咋啦?谁惹你生气了?”
张引娣随口问,手还停在半空。
徐明轩嗓音低得吓人。
“把徐青山叫来。”
张引娣心里一紧。
坏了,准是捅娄子了。
“他又干啥了?”
她皱着眉,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
“先叫人!”
徐明轩咬着牙,话从齿缝里挤出来,没再多一个字。
话音没落,徐青山一阵风似的从外头冲进来。
“爹!娘!喊我有啥事儿?”
他脚还没站稳,徐明轩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
“哎哟!”
徐青山猝不及防,扑通跪倒在地。
“爹?您咋动手啊!”
他傻眼了,嘴唇抖了一下。
“我还动手?”
徐明轩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不抽醒你这个愣头青,你怕是忘了自己姓啥!”
“啪!啪!啪!”
竹条砸在后背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徐青山疼得龇牙咧嘴,额角渗出汗珠,却硬挺着不敢躲。
“这到底是闹哪一出?”
张引娣也急了,一把拽住徐明轩的胳膊,指甲陷进他袖子里。
“你先松口气,有话好好说!动手算什么本事?”
“你问他自个儿干的缺德事!”
徐明轩喘着粗气,手指直戳徐青山。
“我让你出门为老百姓跑腿办事,可不是放你出去抖威风、欺负老实人的!”
张引娣一听,眉头立刻拧成疙瘩,扭头盯住徐青山。
“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去招惹人家姑娘了?”
她目光锐利,直直刺过去,没半分转圜余地。
徐青山揉着发红的手臂,嘴一撇,低头避开视线。
“我……我真没干啥坏事啊。”
“没干?”
徐明轩冷笑一声,声音都发颤了。
“刘老板从布庄一路追到郑修韦办公室里告状!说你看中他闺女娟娟,人家姑娘躲你还来不及,你倒好,天天蹲人家店门口晃悠。今天更绝,硬把金镯子往人家手塞,把小姑娘吓哭了!”
徐青山脖子一挺,嗓门立马拔高。
“我喜欢她咋了?送点东西犯法啦?我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她要是肯跟我,那是她走运!凭什么甩脸子给我看?我徐青山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靠的是群众的信任!”
“你……”
徐明轩手里的鸡毛掸子刚抬起来,又被攥紧了。
可眼神里全是失望。
没出息!
“给我放下!”
张引娣忽然吼了一嗓子。
她快步走到徐青山跟前。
半蹲下去,直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