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她鬓角,几缕白发飘起来,又落下。
张引娣盘算着,明早得拿猪皮练手,再带他们过一遍。
学徒额头上出了汗,她递过去一块干净棉布,让他自己擦。
村东头那几条水沟,也得去看看了。
上回雨后塌了一截,得趁早修好。
她打算先让徐晋带两个壮实的后生去山脚挑青石,再请老瓦匠来看砌法。
事儿是碎,可哪件不是为大伙儿垫脚铺路?
哪一环断了,后面就得有人跟着受罪。
她站起身,趿拉着布鞋,慢慢往屋走。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她抬手扶了扶门栓。
把它推到底,听见金属卡进木槽的轻响。
明天照样忙得团团转。
可她不嫌累。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守着一个暖乎乎的家,养出一群心里有数的孩子,还能拉别人一把。
这不就是老天爷赏的福气么?
一晃,又是好几年。
这些光景,是张引娣穿来后最踏实、最自在的段子。
孩子们长成顶梁柱。
“没她,我怕是要熬秃噜皮。”
这天下午,张引娣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打盹。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叶瑜闺女喜安,刚会走路,屁股一扭一扭,活像只毛茸茸的小鹅。
“奶奶!奶奶!”
常乐一听动静,立马扔了手里的弹珠,蹬蹬蹬冲过来。
弹珠滚进草丛,撞在石子上,叮当响了三声。
张引娣眯着眼笑开,嘴角微微上扬。
她张开双臂,手掌朝前伸着,指节自然微屈。
小家伙蹬蹬蹬跑过来,小腿一跃,直接扑进怀里。
这样的日子,淡得像白开水,没啥劲爆的味儿。
可喝下去浑身舒坦,暖到骨头缝里。
她一手拉扯起来的学堂、作坊、医馆,早就不靠她盯着了。
饥荒年,多少人家靠它们吊住了命。
她还借着作坊车队跑货的由头,一趟趟往西边送药、送棉衣……
这事她捂得死死的,连徐明轩都蒙在鼓里。
知情的不过五个人,每人守一段路,彼此不知全程。
那支队伍,不抢不骗不欺压百姓,专跟坏规矩的人干到底。
他们才是真正在替老百姓撑腰的人。
可惜,这份安宁,没撑太久。
仗,忽然就打起来了。
满世界冒烟,连喘口气都带着火药味。
风一吹,灰烬簌簌落进碗里。
局势越闹越凶,眼看就要兜不住了。
徐明轩半夜赶回来,衣服上全是灰土和火药味。
“摊上大事了。”
“外头打过来了,北边几座城,一夜之间全丢了。上头那帮人,吵得跟菜市场似的,有人喊打,有人嚷和,还有人……鞋都蹬好了,就等给人牵马坠镫。”
满屋子鸦雀无声。
“爸!还愣着干啥?抄家伙上啊!”
徐晋腾地站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血。
“咱有兵、有枪、有地盘,怕他个球?”
“大哥说得没毛病!”
徐青山也哗啦一下站直身子,脸上再没半点玩世不恭的影子,袍子下摆还沾着半截草茎,是他方才蹲在后院试新式火铳时蹭上的。
“家国都要塌了,不这时候顶上去,难不成等着孙子跪着给敌人递烟?”
徐辰没吭声,只把眉头拧成了疙瘩。
“爸,您心里,到底咋打算的?”
徐明轩扫了一圈三个儿子。
他长长叹口气。
“打,必须打。可光有一腔血气没用,跟谁联手?往哪儿打?拿什么打?这些才是命根子。”
他顿了顿,肩膀耷拉下来。
“现在这局面,各守各的山头,互相提防,比散沙还松。我手下这些人,守住咱这片院子够用。真要拉出去硬碰硬?那是把弟兄们往火坑里推。”
他护兵如命,谁不知道?
当年为救一个负伤的哨兵。
他单枪匹马闯进土匪寨子,背上挨了三刀也没松手。
这话一出口,徐晋和徐青山都哑火了。
徐晋垂着眼,手指捻着袖口磨破的线头。
徐青山喉结上下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热血是热,可命只有一条,他们懂。
“所以,咱得找个能靠得住的台子。”
徐明轩把话挑明,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线。
“爸!那些军阀?嘴上讲大义,手里攥着粮饷不撒手,指望他们?不如指望天上下刀子!”
徐青山立马摇头,手掌用力拍在膝头上。
“爸,眼下不是挑肥拣瘦的时候。老百姓饿着肚子,孩子不敢出门,地都荒了,依我看,咱就投那支真为百姓扛枪的队伍!”
徐辰接得干脆利落。
话音刚落,抬手把腰间佩刀往桌上一顿。
屋里又静了,空气跟冻住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张引娣。
张引娣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
“你说的,都不算数。这事,我心里早有谱了,放心。”
夜深了。
更夫刚敲过三更,梆子声还悬在院子里没散。
书房灯还亮着。
张引娣推门进来时,徐明轩正对着张旧地图发呆。
她把刚熬好的汤放在他的手边,声音很轻。
“白天那话,没说完吧?”
徐明轩抬头,缓缓搓了搓发酸的太阳穴。
“其实,还有一条道。”
他看着张引娣,眼神有点发沉。
“没敢当着孩子们讲。”
“我知道。”
张引娣在他对面坐下。
端起他的茶杯,吹了吹热气,水汽散开时她微微眯了下眼。
“您想说的是,南边为百姓拼命的队伍。”
徐明轩一怔,抬眼。
“你……”
“我不光知道,还跟他们碰过好几回面。”
“第一次是去年冬,雪下得厚,我在山坳里等了两个时辰,他们准时来了三个人,都裹着灰布袄,脸上全是冻疮,可眼睛亮得很。”
她瞥见徐明轩那副下巴快掉地上的模样,又补了一句。
“这些年,我借着厂里跑货的商队,一趟接一趟往那边送东西,治伤的药、扛饿的粮、做衣裳的布……啥缺就送啥。上个月刚送了二十斤磺胺粉,是连夜从药房拆封分装的,连纸包都没换。”
徐明轩当场哑火,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咋这么莽撞啊!”
他缓过劲儿来,声音都发紧。
“那边哨卡密,搜查严,稍有差池就是掉脑袋的事!”
“那又能咋样?”
张引娣反问。
“命重要,还是老百姓活不活得下去重要?我们这点事儿,算得了什么?”
她一掀袍角,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摊开的地图前。
“青石岭、马家洼、七里铺……这些地方,现在全靠着他们撑着。没有他们,土匪早就占了粮仓,鬼子也早把铁路修到了县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