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正屏气听着,院门外突然传来阵乱哄哄的叫嚷。
话音刚落,门口哐当一声被撞开。
一个女人抱着个娃,边跑边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左脚鞋掉了,赤脚踩在地上,脚跟蹭出几道血痕。
“张夫人!您快瞧瞧我家娃啊!求您拉他一把!”
女人膝盖一软,跪在青砖地上,膝盖骨撞得闷响。
她不敢松手,只把孩子往怀里更紧地搂了一下。
张引娣心口一揪,立马从诊台后头快步走出来。
“别慌,先喘口气,咋回事儿,一句句讲。”
“他中午还能满院子跑呢,就刚才,突然咳不出气,脸一下就紫了!”
女人抖着手,话都说不囫囵。
张引娣蹲下来,一手托住孩子下巴,轻轻掰开他的嘴。
另一只手迅速搭上脖子侧面摸了摸。
“气管里堵住了,卡东西了。”
她立刻抬头,对那女人说。
“你背过身,把孩子搂在怀里,右手握拳,拳眼顶在他肚脐眼往上一点点,左手包住右拳,使劲往里往上顶!”
女人吓傻了,手抖得厉害。
“我来!”
叶瑜一个箭步跨上前。
“噗!”
一颗圆滚滚的花生从孩子嘴里弹出来。
孩子喉咙咕噜一响,气流猛地冲开阻塞。
“哇。”
他放声大哭,声音清亮又响亮。
女人腿一软。
扑通坐地上,膝盖砸在硬土上,顾不上疼,死死搂着孩子,一边拍他后背一边笑。
院子里所有人全愣住了,站在原地不动。
前后不过眨几下眼的工夫,命悬一线的孩子,就这么给拽回来了。
“张夫人!您是天上下凡的菩萨!您把我儿子命抢回来啦!”
张引娣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掌心用力往上一抬,腕子绷紧,没让她弯下去。
“别拜我。救人的不是我,是这法子。”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院里一张张发怔的脸。
“你们都看见了?我为啥非逼你们学这些?”
“多记住一个招儿,将来哪天有人捂着脖子翻白眼,你就知道怎么下手救。多练熟一分,说不定就能救回自己老娘、自家娃,或者隔壁刘婶、对面李叔。”
“我希望你们从这儿走出去,不是光带一身手艺,更是揣着一把火,走到哪儿,就点到哪儿。让咱老百姓,人人心里有数,手上有力,遇事不怕。”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忽然,咚一声,前排一个小伙儿带头弯下腰去。
接着,唰啦啦,所有学生齐刷刷朝张引娣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没半点虚的,全是真心实意。
张引娣站在原地,望着一张晒得黝黑的脸,身上那股沉甸甸的累和心头的雾,一下子全散了。
她终于明白了。
值了,真值了。
张引娣在诊所里忙得脚不沾地。
外头排队看病的人,队伍绕了半条巷子。
不少人吃了张引娣配的药,咳嗽止了,烧退了,腿也不瘸了。
诊所里头,来跟张引娣学本事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多。
个个挽着袖子,记笔记比抄家谱还仔细。
看徒弟们上手越来越快,她心里就像揣了个小暖炉,热乎乎的。
这天,吴大帅踏着露水进了门,一脸愁容。
“张姐,您给拿个主意吧,那帮人又来划界、抢活路,咋办?”
真刀真枪干吧,怕伤及无辜。
可光躲着忍着,他们又蹬鼻子上脸。
张引娣盯着他看了会儿,开门见山。
“大帅,咱现在最要紧的是喘口气、养元气。你这边打一仗,那边烧一片田,最后谁喝西北风?种下的苞谷还没灌浆,就让人一把火燎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吴大帅搓搓手,叹气。
“我也想安生过日子,可人家不给你这机会啊。”
张引娣摆摆手。
“你守住自己这一片,让地里的苗壮起来,让老百姓碗里有米、手里有活、脸上有笑。他们就算想挑事,底下人也懒得搭理——人都忙着春耕秋收呢,谁跟你瞎起哄?”
吴大帅听进去了。
晚上,张引娣踏进自家院门。
府里安安静静,连虫鸣都软和了不少。
徐青山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热茶晃进来,轻轻搁在她手边,挨着坐下。
“娘,您最近好像总在发呆?”
徐青山挠挠后脑勺。
张引娣转过头,笑着摇摇头。
“没事儿,就是骨头有点乏。”
徐青山嘿嘿一笑。
“那您歇着呗!现在家里有粮、有房、有帮手,哪还用您天天熬着?”
她望着这个最小的儿子,心口微微一热。
“青山,”她忽然问。
“你现在心里头,最想当个啥样儿的人?”
徐青山一怔,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眼睛亮得很。
“娘,我脑子不算灵光,以前要是没您拉着拽着,早被人骂成‘烂泥扶不上墙’了。”
张引娣抿了口茶,没接话。
他接着说。
“现在我才懂,人活着不能光顾自己肚皮。我想做个能扛事儿的人,谁家娃掉井里了,我能跳下去捞。谁家被欺负了,我敢往前站。不图当多大的官,也不求人敲锣打鼓喊我英雄。只要有人想起我,说一句徐青山这人靠得住,我就知足了。”
张引娣愣了愣,嘴角慢慢扬起来。
“哟,还憋着这么个念头呢?”
徐青山挺直腰板,重重点头。
“必须的!以前我傻,觉得吃饱就是福。跟着您一天天瞧下来,才晓得。一家好不算好,满村笑才是真喜庆。”
张引娣轻轻拍了拍徐青山的胳膊。
“你能这么琢磨事儿,娘心里头真敞亮。啥叫英雄?那都是戏台上喊的。咱就老老实实干活,对得起自个儿这颗心,比啥都强。”
徐青山咧嘴一笑。
“娘,你瞧好吧!我准按你说的办,做个正经人。”
张引娣没说话,只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歪斜的一角。
天彻底黑透了。
风一吹,院里的树叶子就哗啦啦响,像在说悄悄话。
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张引娣望着徐青山,心里头稳稳当当的。
这个家,总算没再晃荡,扎下根了。
灶膛里余火未熄,映得他影子在土墙上晃也不晃。
“娘,你快歇着吧,明儿一堆活儿等着呢。”
徐青山站起来,顺手端走了那碗凉透的茶。
张引娣点点头,目送他出门。
背影挺直,脚步也踏实。
她心里默念,只要人人都平平安安的,日子过得顺心,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