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啥意思？”
她胸口一闷，火气窜上来。
“你觉得种地是瞎折腾？你摸摸良心，外头一斗米卖多少？你手底下那些兵，多少人碗里还见不着几粒米？”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我……我知道你累。”
他声音低下去，伸手想碰碰她手背。
“可我看不得你累成这样。”
“你心疼的话，就别拦着我干活。”
她侧身一闪，躲开他的手。
“咱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我不靠你养，我自己能撑起这个家，连同你那些兵的肚子，我也一块儿顾着。你要对我有啥不满，趁早说清楚。我没工夫跟你绕弯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弯腰继续摆弄那些嫩绿的小苗。
徐明轩站在原地，长长叹口气。
这女人真是倔得硌牙，说一句重话都不行。
张引娣也没再搭理他，只当耳边刮了阵风。
……
城里看着风平浪静，日子照常过。
可底下早就暗流涌动。
藏不住的闲人，正偷偷摸摸往外冒头。
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小茶馆里，沈玉琳已经悄悄溜进来了。
她穿着素色斜襟短衫，头发松松挽在耳后。
她放不下徐明轩。
哪怕两人早已撕破脸，成了死对头。
不多会儿，门口帘子一掀，一个穿蓝布学生衫的年轻人踏了进来。
“志民！”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起身挥挥手。
于志民走到桌边，脚跟没挪动半步，只是站着，目光冷冷扫过来。
“找我有事？”
她脸上的笑刚扬起来，又硬生生卡住了，转眼换成一副委屈相。
“志民，我托人捎话约你出来，是想看看你……你咋这么冷淡？咱们从前多要好啊，是不是？”
她声音放软了，尾音微微发颤。
“要好？”
他嗤地一笑。
“在我这儿，朋友俩字，可容不下一把火烧光军粮的人。”
她脸一下子刷白，嘴皮子直打颤。
“这破话谁编的？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他们硬把我赶走的，你咋还跑这儿来冤枉我？我真没干过这事啊！”
她手一伸，想拽于志民胳膊袖子。
结果人家侧身一让，像躲脏东西似的避开了。
“戏就演到这儿吧，沈玉琳。”
于志民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啥德行，我现在门儿清。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哭穷卖惨的，就为跟你说清楚一句话。”
“你干的那些缺德事，把我心都寒透了。劝你别再动歪脑筋，我不当场叫人绑你走，已经是最后的客气。”
沈玉琳脑子嗡的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他能冷成这样。
“你……你被那女人收买了是不是？”
这句话出口后，她自己也怔了一瞬。
“没人收买我。是你自己一脚踩进泥坑，还想拉别人垫背？”
他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啪地拍在桌上。
“听好了，我给你留条后路，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别再蹦跶，别再插手不该你管的事，兴许还能落个清净。下次让我在这地界碰见你，我可真不讲情面了。”
话音一落，他抬腿就走。
沈玉琳傻坐在那儿，身子僵直。
可那泪珠子里，半点愧意也没有，全是火辣辣的恨。
“你们等着！我非把你们一个个撕烂不可！我要你们跪着求我！我要你们跪着把今天的话全吞回去！”
张引娣刚踏进训练场，一股子汗馊味混着黄土腥气就直冲鼻子。
空地上，一帮穿背心的小伙子正满地翻腾、滚泥巴。
郑修韦叉腰站在边儿上，嗓子喊得劈了叉。
“哎哟喂，这小子真是脱胎换骨，搁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谁信？谁敢信？这才几天？”
以前她最烦的就是徐青山。
胆小如鼠，遇事就缩，撒谎逃训样样在行。
她没惊动任何人，就靠着棵老槐树站着。
一眼就盯住了徐青山。
才几天功夫，人黑了一圈、瘦了一圈，脸上全是泥印子。
他正绷着牙关跟大伙一块练一个累死人的动作。
旁边一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腿一软，直接脸朝下扑倒在泥坑里。
徐青山一抬眼就瞅见了，喉结上下滚动，跌跌撞撞蹭过去，弯腰伸手，把那人从烂泥坑里给拎了起来。
他一个字没多讲，就抬手在人家背上拍了两下。
张引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望着，手里拎着的布包垂在身侧，心里又闷又软。
“夫人，您啥时候来的？”
郑修韦终于瞧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
郑修韦顺着她目光扫过去，咧嘴一笑。
“青山啊，现在可是咱们这儿顶顶靠得住的一个！”
“嗯？”
张引娣眨了眨眼，有点没料到。
“头两天也嚷过腰酸腿疼，也琢磨过溜号偷懒。”
郑修韦摊摊手，手掌朝上翻了翻。
“我揪住几回，罚了几趟，后来不知道哪根筋通了，训练比谁都狠，搬砖扛包抢在前头，连新来的小子摔了一跤，他都第一个冲上去扶。跟以前压根儿不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昨儿半夜还主动加练，在夯土台子上多跑了三趟。”
这话要是旁人说的，张引娣兴许还半信半疑。
可从郑修韦嘴里吐出来，她心里立马踏实了八分。
她盯着儿子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突然就想起前两天跟徐明轩那场嘴仗。
他说她整天沾灰带土，不成体统。
可啥叫体统？
张引娣心头那点别扭劲儿，一下散得没影儿了。
她和徐明轩，早就不在一个道上走。
但往远处看，两人要护住的东西，其实一样。
张引娣朝徐青山那宽厚又沾满泥巴的背影，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青山！”
徐青山肩膀一抖，猛地拧过身来。
树荫底下站着的张引娣，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整个人当场卡壳，嘴巴微张。
他脚趾头在泥地里抠了两下，本能就想往后缩。
结果绊了个趔趄，左脚踩右脚，差点跪下去。
蹭到跟前时，嗓音又细又虚。
“娘……您……您咋来了？”
脑袋快低到裤腰带上了。
“我来不得？”
张引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哎哟，不是不是！”
徐青山忙摆手，手肘一甩，泥点子溅了一片。
“我……我是怕您瞅见我这样儿，怪寒碜的……”
“挺好。”
张引娣仔仔细细把他从头看到脚，末了点点头。
“比在家当少爷那会儿，亮堂多了，也利索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