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年夜饭的喧闹余温犹在,沈家小院里却已有了几分倦意。
沈秀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东厢房——
那是家里最大的一间厢房,炕烧得最暖,原本就是留着给玉姐儿回来时住的。
沈母心里转着念头。
二爹孙河端着茶盘走过来,见她神色,轻声问:
“秀姐,想什么呢?可是累了?我去给你打盆热水烫烫脚?”
沈秀回过神,拉住孙河的手,压低声音:
“河哥,我在想……今晚让玉姐儿他们住哪间。”
孙河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压低声音:
“自然是东厢那间大屋。炕大,暖和,我都让石头添过火了。”
“我知道。”
沈秀顿了顿,眼神复杂,“我是说……他们四个……”
孙河明白了。他沉吟片刻,温声道:
“秀姐,你的心思我懂。可这事……咱们做爹娘的,是不是管得太细了?玉姐儿如今是大人了,自有主张。”
“我不是要管。”
沈秀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放心。”
她看向院子里——裴琰正与林松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谢君衍倚在门边摇着扇子,韩少陵则帮着沈石搬最后一张凳子。
沈宁玉站在堂屋中央,揉着眉心,脸上带着倦色。
“你看玉姐儿。”
沈秀声音更低了,“她今晚说了那些话,可我这当娘的,还是……还是想亲眼看看。”
孙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
秀姐是怕玉姐儿嘴上说愿意,心里却委屈。
是想看看女儿和三位夫郎私下相处,究竟是相敬如宾的客气,还是真有几分夫妻情分。
“河哥,”
沈秀握紧他的手,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咱们家本来就是个农户,没那么多讲究。
我就想……让他们四个住一起,热闹,也暖和。”
她顿了顿,补充道:“反正那炕大得很,睡四个人绰绰有余。明日初一,他们还要早起祭祖,住一起也方便。”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但孙河听出了她话里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
“秀姐……”孙河还想再劝,却对上沈秀恳切的眼神。
他终究是心软了,轻轻点头:
“也好。我去跟大川说一声,让他再去添把柴,把炕烧得热乎些。”
“嗯。”
沈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她转身走向沈宁玉。
“玉姐儿。”
沈宁玉抬起头:“娘,怎么了?”
沈秀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语气自然:
“东厢房那间大屋炕烧好了,你们四个今晚就住那儿。炕大,暖和,省得再收拾别的屋子。”
沈宁玉一愣。
她下意识地看向院子里——裴琰已经结束了与林松的谈话,正往这边走来;谢君衍收起了扇子;韩少陵放下凳子,也看了过来。
四人住一间?
沈宁玉脑子飞快地转着。
在这个时代,妻主与夫郎们同住一屋并不稀奇,尤其在外做客或家中房间紧张时。
可今夜在沈家,明明还有空房……
沈宁玉瞬间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沈宁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理解,也有一丝被窥探的别扭。
但她看着母亲眼中那份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期待,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沈宁玉点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听娘的安排。”
她顿了顿,看向走过来的三位夫郎,简单解释:
“娘说东厢房炕大暖和,让咱们四个今晚住那儿。”
裴琰脚步微顿,目光在沈宁玉和沈秀之间扫过,随即了然。
他面色如常,温声道:
“岳母考虑周到。夜寒风大,同住一屋确实暖和。”
谢君衍桃花眼微弯,似笑非笑地看了沈秀一眼,又看向沈宁玉,声音慵懒:
“岳母心疼咱们,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我还想跟玉儿说说话。”
韩少陵最直接,他挠挠头,嘿嘿一笑:
“住一起好!热闹!宁玉,我明天一早就叫你起床!”
三人反应各异,但都接受了这个安排。
沈秀看在眼里,心里稍安。
至少,他们之间没有明显的抗拒或尴尬。
“今晚……你们早点歇息。”
沈秀柔声道,“还有热水一直都有,在厨房温着。需要什么只管说。”
“知道了,娘。”沈宁玉应道,“您也早点休息。”
沈母安排完就回房了。
夜色渐浓。
沈家小院里,各屋的灯陆续熄灭了。
只有屋檐下那盏红灯笼,在冬夜的寒风里轻轻摇晃,洒下一片温暖的光。
东厢房里,沈秀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大川睡得沉,呼吸均匀。
沈秀望着黑暗,心里那点担忧始终散不去。
“秀姐,还没睡?”
二爹孙河轻声问。他们夫妇住隔壁,隐约能听到动静。
“吵到你了?”沈秀小声说。
“没有,我也睡不着。”
二爹孙河的声音隔着墙传来,轻轻的,“你还在想玉姐儿的事?”
沈秀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河哥,你说玉姐儿……是真的愿意吗?那三个孩子是好,可毕竟是陛下指的婚。玉姐儿自己,连个选择都没有……”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孙河的声音很温柔:
“秀姐,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你看今晚玉姐儿那样子,像是勉强的吗?”
沈秀想起女儿说话的神情,那样坦然,那样平静。
“不像。”她轻声说。
“那便是了。”
二爹孙河柔声道,
“玉姐儿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若真不愿意,以她现在的身份,未必不能求个恩典。她没求,那就是愿意。”
沈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我就是……怕她委屈自己。”
沈秀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生的女儿,我知道。她看着随和,其实心里有主意。我怕她是为了咱们家,为了不惹麻烦,才……”
“秀姐。”
林松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还没睡,
“玉姐儿比你想象的更清醒。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林松顿了顿,声音温和:
“当初陛下赐婚,我私下问过她。她说,‘三爹,这桩婚事于我而言,是恩典,不是负担。
三位郎君皆是良配,沈家也因此得安。至于情爱……日子长了,总会有的。’”
沈秀愣住了。
“她真这么说?”
“嗯。”
林松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秀姐,玉姐儿不是懵懂少女。她心里清楚得很。所以你别担心了,让她按自己的方式过日子吧。”
沈秀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你说得对。”
她轻声说,“是我这个当娘的,想太多了。”
夜色深沉。
各屋都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