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的炕果然烧得暖热,驱散了冬夜透骨的寒。
房间比沈宁玉在山庄的主屋小些,陈设也更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一床厚实的棉被铺在炕中央,显然是给四人同盖的。
沈宁玉洗漱完,换上了柔软的寝衣,坐在炕沿,看着眼前并排站着的三位夫郎——
裴琰、谢君衍、韩少陵,此刻也都换下了白日里庄重的衣袍,穿着家常的寝衣。
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重叠。
气氛有些微妙。
自进入房间后,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便蔓延开来。
白日里沈宁玉在家人面前的那番剖白,此刻在这私密空间里,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韩少陵最是藏不住话,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偷偷瞄着沈宁玉,又看看裴琰和谢君衍,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
“那个……宁玉,炕挺大的哈……”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谢君衍倚着炕边的衣柜,银发在暖黄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他桃花眼微挑,看向沈宁玉,唇角勾起惯常的慵懒弧度,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是啊,够大。不过,玉儿今晚说了那么多话,现下可还愿意跟我们……?”
裴琰站在窗边,正将最后一丝窗缝掩紧,闻言动作微顿。
他转过身,靛青色的寝衣衬得他身形挺拔,墨发披散,少了平日的官威,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裴琰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向沈宁玉,等待她的回答。
沈宁玉心里清楚,这一关总要过。
白日里那番话是说给家人听的,也是对他们说的。
而现在,在这只有他们四人的房间里,有些更深处的东西,需要摊开来说明白。
沈宁玉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边的炕沿:
“都站着做什么?坐下说。”
裴琰三人依言坐下。
裴琰在她右手边,谢君衍在左手边,韩少陵则盘腿坐在她对面的炕沿上,眼巴巴地望着她。
烛光在四人之间跳跃,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沈宁玉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在娘和爹爹们面前说的,是真话。但可能……没说完。”
沈宁玉目光扫过三人。
裴琰神色沉静,但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谢君衍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淡了些,桃花眼专注地看着她。
韩少陵更是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这桩婚事,是陛下赐的婚。”
沈宁玉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圣旨下达的时候,我确实……没想过这么早成婚。”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裴琰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心惊与黯淡。
【她果然……并非心甘情愿。】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针,刺入他一直刻意忽略的某个角落。
纵使他早知这场婚姻始于皇命,纵使他告诉自己只要能守护在她身边便好,可亲耳听到她承认最初的“不愿”,那份属于男子隐秘的尊严与期许,仍旧被轻轻撼动了。
谢君衍摇扇的手停在了半空。
银发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那惯有的玩世不恭像是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深藏的、锐利而复杂的情绪。
【不愿么……】
谢君衍想起自己接下圣旨时那一瞬的悸动与算计,想起这段时日相处的点滴,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涩意。
原来他的心甘情愿,于她而言,最初只是一道不得不接的旨意?
韩少陵的反应最直接。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一股混合着失落、委屈和慌乱的洪流冲垮了他原本的雀跃。
【宁玉不愿意娶我?】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沈宁玉将三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看见裴琰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看见谢君衍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看见韩少陵骤然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但是,”
沈宁玉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如果我真的不想,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这句话像第二颗石子,在刚刚凝滞的湖面又激起一圈涟漪。
三人同时抬眼看向她,眼神里的黯淡被惊疑不定取代。
“办法?”
韩少陵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紧,
“什么办法?宁玉你……你想过要抗旨?”
抗旨二字,重若千钧。
裴琰眉头蹙起,不赞同地看向韩少陵,但目光随即回到沈宁玉脸上,带着探究。
谢君衍重新摇起了扇子,速度却比平时慢了许多,目光深邃:
“哦?玉儿有何良策,能拒了这‘天恩’?”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紧绷。
沈宁玉看着他们,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她穿越而来,拥有空间,知晓许多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
赤玉薯只是其一。
若她真想以“功”换“自由”,并非全无可能。
献上更高产的作物?更先进的农具?甚至……一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奇巧之物?
当今陛下并非昏庸之辈,若她献上的东西足够分量,换取一个婚姻自主的恩典,未必不能成。
只是那样做,她和沈家,将彻底被置于风口浪尖。
怀璧其罪,在权力场中,过分的“奇巧”与“功劳”,往往伴随着难以预料的危险。
自己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自己悠闲度日。
这门婚事,于她而言,是陛下赐下的“保护伞”与“同盟”,更是……她并不排斥的归宿。
沈宁玉不想让他们猜忌,不想让白慕泽的出现成为一根刺,更不想未来的日子活在彼此的试探与不安里。
“我若真想抗旨,或想求陛下收回成命,”
沈宁玉缓缓说道,目光坦诚地迎上三人的视线,
“自会去求。我既有本事献上赤玉薯,自然也有别的‘东西’,能换得陛下开恩。”
沈宁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清晰:
“但我没有。”
韩少陵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急切地问:
“那……那就是说,宁玉你是愿意的?你愿意娶我们?”
他问得直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忐忑与期盼。
裴琰和谢君衍虽未开口,但紧盯着沈宁玉的目光,泄露了他们同样的在意。
沈宁玉看着韩少陵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裴琰紧抿的唇和谢君衍微微绷紧的扇骨,心中最后那点犹豫消散了。
沈宁玉点点头,语气肯定:
“嗯,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
韩少陵瞬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裴琰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眼底深处那丝黯淡被柔和的光取代,唇角微不可见地向上弯了弯。
谢君衍摇扇的动作重新变得流畅,桃花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深处,有一抹如释重负的轻松。
“不过,”
沈宁玉话锋又是一转,带着点抱怨的口气,“我当时确实觉得有点早!我才多大?还没玩够呢!”
这话冲散了方才的严肃。
谢君衍眼中笑意加深,故意拖长了语调,促狭地问:
“哦?玉儿这是嫌弃我们……年纪大了?”
谢君衍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裴琰脸上的柔和瞬间僵住,随即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他今年二十有五,比沈宁玉大了十岁,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
平日里他沉稳持重,年龄带来的阅历是优势,可此刻被谢君衍这般“点出”,
尤其是在沈宁玉刚说完“还没玩够”之后,那优势瞬间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危机感。
裴琰抿紧唇,目光沉沉地扫向谢君衍。
谢君衍仿佛没看见,依旧笑吟吟地看着沈宁玉,等待她的回答。
韩少陵则是偷偷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今年十八,比宁玉大三岁,正是青春勃发的年纪。
他偷偷瞄了瞄谢君衍,又飞快瞥了一眼脸色发黑的裴琰,心里那点小得意简直要压不住冒出来。
【还好还好,我不是最大的!】
韩少陵暗自庆幸,甚至有点感谢谢君衍这个“坏人”把话挑明。
沈宁玉被谢君衍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嫌弃他们年纪大?
她心里那个属于现代灵魂的小人儿差点笑出声。
算上穿越前的岁数,她的年龄比在场三位加起来可能都……打住,不能这么算。
但无论如何,“年纪大”这个指控,在她这里完全不成立。
“不是!”
沈宁玉立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怎么会嫌弃这个?”
沈宁玉看了看三人各异的神色,她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
有些话,沈宁玉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最亲的家人。
但今晚,在这个属于他们四人的空间里,沈宁玉想说清楚。
“我是个怕麻烦的人。”
沈宁玉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辈子,所求不多。家人平安喜乐,自己能过得悠闲舒心,便足够了。”
沈宁玉目光依次看过裴琰、谢君衍、韩少陵:
“这门婚事,于我是陛下的恩典,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若我真不愿,即便冒着风险,我也会去争一争。但我没有。”
“因为我觉得,这样很好。”
沈宁玉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有你们在,我觉得安心。家里的事,外面的事,好像都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所以,”
沈宁玉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
“这辈子,我沈宁玉,只会娶你们三人。不会再有第四人。”
这句话,是交代,也是承诺。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哔哔的轻响。
裴琰怔怔地看着她。
她亲口承诺,此生只他们三人。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回应,都要珍贵。
谢君衍摇扇的动作彻底停了。
银发下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沈宁玉,那惯有的慵懒与戏谑此刻全然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深邃的动容。
足够了,有她这句话,以往所有的不确定与试探,都值得。
韩少陵的反应最是直白。
他“腾”地一下从炕沿上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激动:
“宁玉!你说真的?!就我们三个?以后再也不娶别人了?!”
韩少陵像是要确认般,连声问道。
沈宁玉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点点头:
“嗯,真的。”
【毕竟你们三个我都嫌多!】
“太好了!”
韩少陵忍不住低呼一声,搓着手,在炕边来回走了两步,兴奋得像个孩子。
激动过后,他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裴琰和谢君衍,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坐了回去,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裴琰终于从怔忡中回过神。
他站起身,走到沈宁玉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玉儿,”
裴琰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坚定,
“此言,我铭记于心。此生,裴琰定不负你今日之诺。”
他没有说更多华丽的誓言,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的郑重,比任何话语都有力。
谢君衍也走了过来,他没有蹲下,而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沈宁玉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掌微凉,却稳稳地包裹住她的。
“玉儿,”
谢君衍唤道,声音不再慵懒,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温柔,
“这话,我可当真了。以后若是反悔……”
谢君衍顿了顿,桃花眼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为夫可是会伤心欲绝的。”
虽是玩笑的语气,但沈宁玉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不会反悔。”
沈宁玉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又看向裴琰和眼巴巴望着她的韩少陵,脸上露出一个放松而真切的笑容,
“我说话算话。”
韩少陵赶紧凑过来,也想抓沈宁玉的手,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最后只嘿嘿傻笑:
“宁玉,我也记住了!这辈子我就赖定你了!”
四人相视,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暖流在房间里流淌。
那些关于婚事起始的疑虑,关于未来的不安,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抚平了。
“好了,”
沈宁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话说开了,可以睡觉了吧?明天还要早起祭祖呢。”
沈宁玉率先脱了鞋,爬到炕的里侧,给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还站在地上的三人。
裴琰眼中掠过笑意,温声道:“好,歇息吧。”
他吹熄了烛火,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出朦胧的光晕。
三人依次上炕。
裴琰睡在最外侧,接着是谢君衍,然后是沈宁玉,韩少陵睡在另一侧。
炕确实宽敞,四人平躺仍有空隙。
黑暗中,四人的呼吸声渐渐清晰。
沈宁玉闭着眼,却能感觉到身旁谢君衍身上传来的淡淡药香,另一边韩少陵像个火炉般散发着热气,外侧裴琰的存在感沉静而安稳。
一种奇异的、充实的平静感包裹了她。
穿越至今,从最初的惶惑到如今的安稳,有金手指的侥幸,也有平日里的小心谨慎。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细水长流的相守,是彼此认定的家人。
这样,真的很好。
沈宁玉迷迷糊糊地想着,睡意渐浓。
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时,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是韩少陵。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轻轻握了一下,又不好意思似的松开了。
几乎同时,另一侧,谢君衍的手也探过来,指尖在她手心极轻地划了一下,带着撩人的痒,随即也收了回去。
外侧,裴琰似乎轻轻翻了个身,手臂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肩膀,片刻后才移开。
沈宁玉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自己这三位夫郎啊……
沈宁玉往被子里缩了缩,放任自己沉入温暖的黑暗。
窗外的红灯笼静静亮着。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