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坐在崖边,心璎望着那轮缓缓升起的朝阳,眼睛被映得微微发亮。
那光亮里,没有戾气,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罕见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直到那轮红日完全跃出云海,涂山璟才轻声开口。
“心璎。”
心璎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心璎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染成金黄的云海,沉默了许久。
风从崖底吹上来,吹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他的肩头。
她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那声音淡淡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转过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冷漠,也没有了那些让人心悸的疯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迷茫,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涂山璟。”
她唤他,声音软下来,软得像这晨光里的风。
“陪着我到处走走吧。”
涂山璟望着她。
“好。”
识海深处。
阿茵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狐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黑暗中颤颤地散开,“这里也太恐怖了吧!天爷啊!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地方啊!!!”
四周的嘶喊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用最绝望的声音喊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那些声音从黑暗的最深处涌来,撞在阿茵耳边,又散开成更恐怖的回响。
“宿主,你别说——”狐狐声音响起,同样带着颤,“统统也害怕啊!”
“呜呜呜…”阿茵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狐狐啊,你要是实体的就好了,我还能抱着你,这也太可怕了…”
她在黑暗中缩成更小的一团。
那些嘶喊声忽远忽近,有时候像是就在耳边,有时候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阿茵不敢睁眼,可闭上眼睛之后,那些声音反而变得更清晰,更瘆人。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虽然抬起头也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你刚刚给我解释了,我才懂了。
那…那我以后不会一直都在这里吧?”
黑暗中有短暂的沉默。
随即,狐狐的声音响起,带上了几分认真:
“我的好宿主,你努力尝试尝试,能不能驱散掉这些执念,让这里亮起来。”
“啊!”阿茵眨眨眼,“驱散执念,让这里亮起来?怎么亮?这里又不是我的识海…”
“你听本统说完。”狐狐打断她,“其实,你才是真正的神之心。”
阿茵愣住。
“什么意思?”她皱起眉。
“这具身体是司丝元君的心所化。”
狐狐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而当心璎成神时,你便是这具身躯的神之心。
或许…或许你可以消除这里的执念。就看你的神念,能不能压过这些执念了。”
阿茵听得一愣一愣的。
“哇…”她张了张嘴,“你说得这么玄之又玄的,可是…”她低头看看自己发抖的双手,又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向虚空,“可是真的好可怕啊。”
狐狐沉默一瞬,抛出最管用的一句:
“你还想不想见狐狸公子了?还想不想跟他安安稳稳地在一起了?”
阿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想!当然想!”
她蹭地站起身,握紧拳头,努力做出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虽然四周一片漆黑,谁也看不见她的斗志。
“那,那我努力试试吧!”
话音刚落,她的肩膀又垮了下来。
“不,不对…”她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等她成神后,我努力试试吧。
现在她还没成神呢,那些执念,我…我也没办法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似的哼哼。
“那,那个,狐狐——”
她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笑——虽然狐狐根本看不见。
“要不然,你把我弄晕吧?等她成神了再把我喊起来?”
虚空中,狐狐默默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又无奈又好笑,又心疼。
“宿主,你以为本统是什么?催眠神器吗?”它的声音里满是嫌弃,“还弄晕你,你怎么不说让本统给你唱摇篮曲呢?”
“那也行啊…”阿茵小声嘟囔。
“行什么行!”狐狐炸毛,“你争取早日觉醒神念!不然你就永远困在这黑漆漆的地方,永远见不到你的狐狸公子!”
阿茵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呜呜呜…狐狐你太狠心了…”
她重新蹲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四周的嘶喊声还在继续,黑暗依旧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可这一次,阿茵没有再把脸埋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嘴唇微微抿起。
涂山璟…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耳边是万千执念的嘶吼,可她的心里,却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青丝如瀑,眉眼温柔,站在月光下,看着她,轻轻地唤:
阿茵。
阿茵的嘴角微微弯起。
好吧。
那就…努力试试吧。
黑暗依旧,嘶喊依旧。
可那团蜷缩在黑暗中的小小身影,似乎比刚才,稍微挺直了一点点。
——
夜色深沉,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心璎躺在榻上,眉头紧锁。
她又做梦了。
可这一次的梦,与以往不同。
以往,是阿茵的记忆——那些拥抱、亲吻、缠绵。
可今夜,是她的识海。
求不得的怨、憎会会的恨、爱别离的痛,还有各种各样扭曲的执念,化作粘稠的浪潮,一浪一浪拍打着她的识海。
每一道浪打来,就有无数声音涌入她的脑海。
“为什么他不爱我…”
“我恨…我恨…”
“娘,别走,别丢下我…”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
那些声音尖锐、凄厉、绝望,像是万千冤魂在耳边嘶吼,撕扯着她的神智,钻进她的骨头里,让她无处可逃。
这些是她赖以存在的养分,也是日日夜夜折磨她的梦魇。
心璎双手抱住头,死死地捂住耳朵。
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像无数根针,刺进她的脑子,刺进她的灵魂。
“啊——!”
她发出压抑的低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无尽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那些怨念化作一只只苍白的手,从识海面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抓住她的手腕,抓住她的衣襟,要把她拖进那片苦海深处。
不——
不要——
谁来——
谁来救救我——
“心璎。”
一个声音穿透了那片混沌。
“心璎,别怕,只是梦。”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缕光,刺破了无尽的黑暗。
心璎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涂山璟的脸。
他坐在榻边,一只手轻轻握着她的肩,正担忧地看着她。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心璎望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些梦魇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可眼前这个人,像一根浮木,让她死死地抓住了。
“涂山璟。”
她坐起来,一把抱住了他。
那动作太快,太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涂山璟怔了一瞬。
随即,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温柔而绵长。
“没事了。”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安稳,“没事了。”
心璎把脸埋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些梦魇的声音,终于渐渐远去。
良久,她放开他,看着他的脸。
烛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看着她,还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这段时间,”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总梦到很多你与我之间的事。”
涂山璟微微抬眸。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起来——那是极力克制,却依然压抑不住的激动。
心璎看着那点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跟你相处的时间越久,”她继续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就越离不开你。”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他的皮肤微凉,轮廓分明,是她梦里抚摸过无数次的脸。
“涂山璟。”
她的声音骤然柔了下来,软得轻浅,温柔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教我。”
涂山璟凝望着她,低声轻问:“什么?”
“教我,如何去爱你。”
她眼底燃起一簇灼热又孤绝的光,微微倾身,一点点靠近他,唇瓣轻扬,欲要吻上他的唇。
咫尺之间,气息相缠,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他轻轻偏开了头。
心璎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亲我。”
她牢牢望着他的眼,声音里带着执拗的命令,藏着满心不解与委屈,“你从前对我做过的一切,再对我做一遍。”
涂山璟喉间发紧,半晌无言,他缓缓抬手,极轻极轻地推开了她。
力道温柔,却如一道无形高墙,生生横亘在两人之间,遥远得不可逾越。
“别这样。”
心璎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怎么?”她的声音冷得像窗外飘落的雪,“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他的声音很轻,“是不可以!”
“那为什么以前可以?”
心璎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眼底的冷意变成了锋利的质问。
涂山璟沉默着,没有回答。
心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越来越盛。
“我今日若执意要这样了呢?”
她情绪一上来,伸手直接攥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拉,再次逼近,几乎要贴上他的唇。
涂山璟却迅速抬手,掌心稳稳挡在自己唇前,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那眼神,比拒绝更伤人。
心璎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眼底打转,她咬牙,声音发颤: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高兴!”
她猛地抬手,指尖收紧,掐住了他的脖颈。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绝望的逼问。
涂山璟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手扣在自己颈间。
心璎声音带着破碎的狠意,“死,和亲热,你选一个。”
涂山璟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心璎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真的是这样。
“涂山璟…”她哽咽,“你宁愿死,也不选我…”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掐着他脖颈的手却在无意识地收紧。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杀了他,还是想逼他说出那句她想听的话。
越来越重。
越来越重。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理智的刹那——
一股灵力骤然从涂山璟体内涌出,震开了她的手。
心璎低头,看着自己被震开的手,又抬头,望着他。
“原来,你怕死?”
她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淬过冰。可那冷意底下,分明藏着更深的失望,更深的痛。
涂山璟抬手揉了揉被攥得生疼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她近乎疯狂的力道。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我并非是怕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心璎,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切,甚至性命。”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看着心璎骤然愣住的神情,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但心璎,我能为你做一切——除了爱你。”
除了爱你。
那四个字,像四把刀,齐齐扎进心璎的心口。
“为什么?”
涂山璟望着她,望着她那双渐渐泛红的眼睛,望着她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痛。
他声音极轻,却沉如磐石,一字一句,坚定得不容半分撼动:
“即便你与她容貌无二,即便你们共用这一具身躯——我心头所爱,自始至终,唯有阿茵。”
眸光微垂,藏着入骨深情,他喉间微涩,缓缓续道:
“她是我认定的妻,是我愿执手相伴、共度一生之人。”
片刻静默,他抬眸望她,眼底是焚尽岁月也不曾熄灭的执念,轻缓却决绝:
“我对阿茵的情意,早已刻入骨髓,融于血脉,此生此世,永不更改。”
心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又绝望,带着彻骨的寒凉。
她恨。
恨得想要杀人,恨得想把眼前这个人撕碎——
可那恨里,又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颤抖,在溃败,在一点点塌陷。
是啊。
若爱意这般轻易更迭转移,他与世间薄情寡义的负心之人,又有什么分别?
而她倾心沦陷的,不正是这样的他吗?
倾心的,不正是那个将阿茵视若性命、分毫不可替代的他吗?
倾心的,不正是那个为所爱可舍性命、可逆天下大荒,却独独不会将半分爱意,分给旁人分毫的他吗?
她忽然间,竟不知该恨谁了。
恨他?恨阿茵?还是,恨她自己?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直直指向那扇门。
“滚。”
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深渊里飘出来,不带半分温度。
“我不想再见到你。”
涂山璟没有动,片刻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你可以告诉我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心璎望着他步步逼近的身影,骤然敛去所有情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带着嘲讽的笑意,淡淡开口:
“不能。”
她微微歪头,眼底翻涌着决绝与刺人的恶意。
“想让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可以啊——娶我,娶我,我就告诉你!”
涂山璟猛地顿住了脚步。
下一瞬——
心璎的身影骤然消散,只留一阵轻风,卷着她消失前的那句话,在他耳畔一遍遍回响:
“娶我…娶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