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
阿茵蜷缩在黑暗的一角,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那些声音太吵了,吵得她头疼欲裂。
“宿主——”
狐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你没事吧?你都很久没有休息了。”
阿茵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叹了口气。
“哪能没事啊,简直比坐牢还惨好不好!”
她的声音沙哑,疲惫得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狐狐,这,这心璎的识海也太苦了吧!”
她望着那片黑暗,望着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执念。
“日日忍受这些?她还没疯,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狐狐沉默了一瞬,难以置信地开口:
“哇,我的好宿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心疼她?!”
阿茵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顿了顿,轻声道:“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之人。”
“是,本统知道她可怜。”狐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心疼,“可是我的好宿主啊,本统更心疼你!”
阿茵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温软的柔光,轻声接道:
“我比她幸运,其实。”
“哦?宿主是想说你有狐狸公子吧?”
“不是哦。”阿茵轻轻摇头,声音软下来,“我是说你。”
“我有你陪着啊。有你哄我,开导我——有你陪着,便不算太苦。”
“宿主…”狐狐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呜呜呜,统统好感动啊!以后,统统再也不说你了!”
阿茵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这无尽黑暗里唯一的光。
“傻瓜。”
她抬起头,“我会好好努力的。”
“努力?努力什么?”
阿茵抬起眼,望向那片黑暗。
那些嘶喊声依旧在耳边回荡,可她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光。
“努力帮她驱散这些执念。”
她说,声音轻轻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坚定。
过了好一会儿,狐狐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宿主,你可真是个大傻子。”
阿茵低下头,又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很久。
她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
“不过,狐狐…”
“嗯?”
“我真的还是好怕黑啊,呜呜呜…”
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统统陪着你。”
“统统陪着你啊——”
“别怕,别怕。”
——
落日熔金,赤水河上翻涌着金浪,亿万星点般的光斑在波光里轻摇,风也染成暖黄。
一叶扁舟载着人影缓缓划过,拨开满湖碎金,水痕转瞬又被金光抚平。
心璎缓缓阖上眼眸,周身气息沉冷,眼底覆着一层淡而凉的暗雾。
她清晰地感知到,识海深处,那抹神魂苏醒了。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带着几分偏执的快意。
也好。
也好。
她日日承受的煎熬、苦楚、孤寂与不甘,阿茵也该亲身体会一遍。
凭什么只有她深陷泥泞、痛不欲生,而阿茵可以春风化雨、星河倒悬?
她要阿茵睁着眼,看着她所经历的一切,彻骨彻心地,感受她每一分痛楚与委屈。
心璎凝神,神识肆意漫入记忆长河,翻涌着阿茵的过往。
入目皆是阿茵与涂山璟相依相伴的温柔光景,眉眼缱绻,情深意重,一颦一笑都藏着旁人不及的宠溺与温柔。
一幕幕甜蜜、一幕幕眷恋,刺得她心头骤紧,烦闷与酸涩汹涌翻涌,几乎要将理智吞没。
可就在下一刻,画面骤然更迭——
是西炎玱玹。
那些记忆里,玱玹望着阿茵的眼神…和涂山璟不同,却同样灼热。
是克制,是隐忍,是无数次欲言又止,是深夜里独自徘徊的孤寂。
心璎的眉头微微蹙起。
原来…他也喜欢她?
还没等她细想,画面又是一转。
相柳(防风邶)
那个白衣银发的身影,那双永远冷冽、却会在看向阿茵时微微柔化的眼睛。
那些并肩而行的画面,那些简短的对话,那些藏在不经意间的守护…
心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份记忆,三份心意。
涂山璟的温柔,玱玹的克制,相柳的隐忍——全都给了同一个人。
全都给了阿茵。
心璎忽然笑了。
阿茵醒得好。
醒得太好了。
不仅可以让她体会自己的痛苦——
还可以让自己,知道更多关于她的记忆。
她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阿茵也承受了她每日承受的那些苦,那些被七情六欲撕扯的痛,那些永远无法安眠的夜…
阿茵,还能是那个被这么多人喜欢着的阿茵吗?
——
一年后
小月顶上,暮色四合。
晚食摆得整整齐齐,祖孙二人相对而坐,却都吃得心不在焉。
太尊放下筷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玱玹脸上。
“事情进行得如何了?”他问得随意,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审视,“过两日小夭便回来了。”
玱玹正执箸轻拨着碗中膳食,闻言指尖微顿,抬眸时,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
他轻叹一声,沉声道:“如今西炎人心惶惶。
这两年来,死了许多人——各洲府的案子堆成山,百姓不敢夜出,朝中大臣们也是议论纷纷。”
他抬起头,望向太尊。
“孙儿认为,攻打皓翎之事,不可急在这一时。”
太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人做的?”他问,“可有眉目了?”
玱玹摇头。
“目前没有。”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沉了几分,“半分痕迹都寻不到。
那些几乎被吸尽灵力与灵血之人,根本说不清对方长什么模样,只记得一道模糊黑影,还有一股刺骨蚀骨、让人心神俱裂的寒意…
且这些人撑不了多久,尽数暴毙而亡,再无半分线索可查。”
太尊沉默了一瞬。
“大荒之内,能有这般通天本事、还可强行吸取灵力灵血之人,孤从未见过…”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玱玹,心璎那丫头…”他顿了顿,“你让人暗中查查,她自回皓翎之后,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去过何处,接触过何人。”
“心璎?”
玱玹骤然蹙眉,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他猛地抬眼看向太尊,语气急切:“爷爷的意思是…怀疑心璎?
这绝无可能!断然不会是她!”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维护:
“心璎向来心性纯善,这样阴狠歹毒的恶事,她绝不可能做出来!”
太尊看着他这失态激动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开口:
“玱玹,你如今已是西炎的王,执掌生杀大权,做事当小心谨慎,权衡利弊,凡事切不可过早下定论,凭私情妄断是非。
若查清楚并非她所为,自然是最好,可万一…”
“没有万一!”玱玹打断太尊的话,语气坚定,可稍顿之后,又压下心头的急切,沉声道:
“即便当真与她有关,孙儿也定会寻她问清前因后果,无论如何,孙儿都会想方设法保下她。
心璎从前一直伴在孙儿身边,数次舍命救我于危难,为孙儿倾尽心力,恩情深重。
更何况,殒命的那些人,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个个手上沾着罪孽、一生作恶多端,本就是死有余辜的恶人…”
他话语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心璎的维护与信任,那是历经生死相伴而来的笃定,不容丝毫质疑。
太尊望着他这执拗又重情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重新执起玉箸,默默用膳。
祖孙二人再无言语,唯有沉沉的心事,随着暮色一同漫入小月顶的月色之中。
几日后
玱玹刚散了朝会,老桑悄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道:
“陛下,心璎小姐来了辰荣山,此刻正在扶光殿。”
短短一句话,如一颗石子投入玱玹沉寂已久的心湖,瞬间漾开层层涟漪。
他素来沉稳冷肃的眼眸骤然一亮,那是褪去帝王威严后,独属于少年人的欣喜与慌乱。
玱玹放下手中那摞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奏折,转身便往扶光殿走去。
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却又不至于失了帝王的气度。
老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年,陛下很少这样了。
这些年,玱玹手握万里江山,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始终藏着那个灵动明媚的身影。
扶光殿外,春光正好。
玱玹站在殿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他望着殿内那道背影,目光微微凝住。
一袭留仙裙轻盈如水,青丝如瀑垂落肩头,风吹起几缕碎发,衬得那背影愈发清绝。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玱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几年了。
他以为心璎与涂山璟的婚事应该近了,可迟迟没有传来他们订亲的消息。
他心里那点早已压下去的东西,又偷偷地冒了出来。
像一颗种子,埋了太久,以为枯死了,却被一场春雨浇醒。
这份隐秘的心思,他藏得太深,连自己都不敢触碰——只在无人的深夜,对着辰荣山的月色,一遍遍描摹她的模样。
他敛了敛神色,迈步走进殿内。
“心璎。”
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心璎转过身,看着他。
那一瞬间,玱玹觉得她的眼神与以往微微有些不同——那双眼睛依旧是那双眼睛,可里面藏着的东西,他说不上来。
像是一潭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忽然起了雾,让人看不清深处。
“我未召自来,”心璎微微欠身,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不会怪罪我吧。”
“怎么会。”
玱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自觉放柔了。
“你愿意来辰荣山,我自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怪罪。”
心璎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嘲讽。
可那嘲讽藏得太深,深得连玱玹都没有察觉。
“我想在辰荣山叨扰几日。”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怀念,“离开许久,有些怀念这里。”
“好,好!”
玱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欢喜。
“你想住多久都行。”
“多谢陛下。”心璎淡淡一笑。
“你同我,不必说谢这个字。”他顿了顿,又低声道,“还有,不是说了,无人时,唤我玱玹便好。”
心璎垂着眼眸,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眼,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你待我,可真好呀。”
玱玹转头望了望天色,柔声道:
“你好好歇着,我让人做些你爱吃的送来。待处理完政务,我再来看你。”
心璎的眉头微微一动。
我?
心璎望着眼前这位帝王,心中微微一动——他竟如此在意“她”,连自称都舍了“朕”,只道一个“我”字。
“好。”她笑了笑。
玱玹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不舍,终究转身离去。
殿门轻轻合上。
心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转过身,抬眼打量着整个寝殿。
那些陈设,那些布局,那些细微到极致的用心——竟与阿茵记忆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她走到妆台前,指尖轻轻拂过那面铜镜。镜中映出她的脸,和阿茵一模一样的脸。
这西炎玱玹对“她”,可真是用心啊。
心璎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若他知道呢?
若他知道,他心爱的“心璎”,就是那些杀人夺灵之事的真凶——
他还会爱他的“心璎”吗?
她望着镜中那张脸,望着那双与阿茵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目光渐渐冷下去,冷得像深冬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