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混沌翻涌。
阿茵一直在用神念驱散执念。
那些黑色的、缠绕不散的执念如同密密麻麻的藤蔓,将这片识海遮蔽得暗无天日,可她的神念却越来越强,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一寸一寸地切开那片混沌。
每一次碰撞,每一次对抗,都让她的意识更加清明,让她的力量更加凝实。
忽然,前方亮了起来。
那光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浓云密布的天空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天光倾泻而下,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待视线渐渐适应,才发现那光芒的源头——不远处,有一个圆形的光圈,静静地悬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辉光。
那光太美了。
像是春日午后的阳光穿过海棠花枝洒落在地上,又像是很久以前,涂山璟看着她时眼底那一抹温柔的笑意。
阿茵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那光圈里有某种东西在召唤她,在呼唤她,在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却无法抗拒的话语。
“宿主——别——”
狐狐的声音响起,急切而惊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致命的危险。
可是来不及了。
阿茵的脚尖刚刚踏入光圈的范围,一股巨大的吸力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的意识整个裹挟而去。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消失在了那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光圈在她身后倏然合拢,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重归黑暗。
极北之地。
寒风如刀,裹挟着碎冰与雪花,在这片荒芜之地上肆意呼啸。
山洞深处,辰荣馨悦蜷缩在角落里,身上那件曾经华美无比的王后衣袍早已破败不堪,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泥土与污渍。
她的头发散乱如草,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已经不成人样了。
那些怨恨的声音日日夜夜在她耳边回响,从未有一刻停歇。
她听见无数人在咒骂她、诅咒她、控诉她,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的心上,剜在她的魂魄里。
她哭过,喊过,求饶过,可那些声音从未因为她的哀求而减弱半分。
如今,她已经不再哭喊了。
她只是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而涣散,时不时猛地转头看向某个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她已经被折磨得形同痴傻,整个人疑神疑鬼,连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叫出声。
心璎用灵力将她锁在角落,那透明的灵力罩像是一个无形的牢笼,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
她不需要再听她的嚎叫,不需要再看她的痛苦——那些怨恨自会替她完成一切。
山洞口,寒风灌入,卷起几片残雪。
心璎站在洞口,望着那片苍白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她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一缕幽香,可她认得——是那个温润如玉、永远带着几分清风霁月气度的男人。
她低下头,望向山道。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迎着风雪走来。
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散乱,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那样温柔,那样坚定。
心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涂山璟停下脚步,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雪粒,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
谁也没有说话。
心璎看着他,看着这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是一团搅不开的浓墨。
隔了许久,心璎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这极北之地的冰层。
“你来这里,做什么?”
涂山璟望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是来求你——放了辰荣馨悦。”
心璎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她就是禹馨,你知道吗?”
涂山璟的眉头倏然蹙起。
禹馨——那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只是没想到,她竟转世成了辰荣馨悦。
涂山璟终于明白,为何心璎会对辰荣馨悦怀有那样刻骨的恨意。
心璎看着他神色变幻,再度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逼问:
“如今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知晓她曾犯下的罪孽,你还想救她吗?”
涂山璟抬起眼眸,与心璎对视。
他不想骗自己。
如果不是辰荣馨悦——如果不是禹馨——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应该恨她,应该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可他也明白,或许一切都是天道命运,因果轮回,怪不了任何人。
况且,他答应了丰隆。
涂山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灌入肺腑,冷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望着心璎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
“要。”
那一个字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却重得像是压上了他全部的承诺与担当。
心璎看着他,看了许久。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似从前那般冰冷刺骨,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又像是在赞赏他的固执。
“既然你要救她——”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吾可以放了她。
反正吾的血已经种在了她体内——无论在何处,她都逃脱不了惩罚。”
涂山璟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不过,”心璎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得答应吾一件事。”
“什么?”
“待在吾的身边——三年。不许离开。”
三年。
涂山璟沉默了一瞬。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如今的大荒来说,三年足以发生太多太多的事。
“好。”
心璎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随即恢复了冰冷的神情。
涂山璟不再多言,飞身掠入山洞。
洞中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他循着那股气息往里走,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辰荣馨悦。
她已经痴傻了。
她蜷缩在灵力罩中,眼神空洞涣散,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含混不清的话,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王后的威仪。
涂山璟看了她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怜悯,没有厌恶,什么也没有。
他只答应了丰隆救辰荣馨悦,至于别的,都不关他的事。
他抬手,一道灵力轻轻托起那个灵力罩,将辰荣馨悦笼在其中,转身朝洞口走去。
经过心璎身边时,他微微顿住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带她离开。等送她回了辰荣山,我便回来。”
心璎站在洞口,大红的嫁衣在风中猎猎翻飞。
她望着他,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好,吾等你。”
涂山璟不再停留,带着辰荣馨悦掠入风雪之中。
那道青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被漫天的白色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心璎站在洞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从洞口灌入,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
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三年。”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微微弯了弯,眼底的神色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读不懂。
涂山璟乘着狸狸,一路兼程,终于带着辰荣馨悦回到了辰荣山。
狸狸落地时,涂山璟翻身而下,抬手将灵力罩中昏昏沉沉的辰荣馨悦轻轻托出。
她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衣衫褴褛,发丝枯槁,面色蜡黄,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早有侍从飞报入内,玱玹闻言,当即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丰隆、老桑与馨悦的几名心腹侍女。
殿门大开,涂山璟踏阶而上,身后跟着那团透明的灵力罩,里面蜷缩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炎王后。
丰隆第一眼看见馨悦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眼泪先于声音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无息,沿着面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王后?”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试探着唤了一声,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形如枯槁的女人是不是他那个骄傲跋扈的妹妹,“馨悦?妹妹——”
他轻轻唤着,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碎。
辰荣馨悦抬起头,那双曾经精明凌厉的眼睛此刻空洞涣散,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看着丰隆,看着这个一直疼她护她的哥哥,眼中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欢喜,没有委屈,没有求救,甚至没有认出他。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然后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般,整个人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丰隆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玱玹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眉头紧蹙,沉默了片刻,抬手吩咐道:
“铃兰,带王后下去沐浴更衣。老桑,去请鄞。”
“是。”铃兰领命,带着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扶起辰荣馨悦。
馨悦被她们搀着往外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时不时回头张望,眼神惊恐,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待馨悦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丰隆才勉强稳住情绪,转过身来,朝着涂山璟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璟,多谢,多谢你。”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意与心疼:
“只是那个心璎——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什么?她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涂山璟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复杂,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心璎把她的血种在了王后体内。”
丰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能让馨悦变成这副模样,那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问,却见涂山璟微微摇了摇头,便知此事再多问也无益,心璎的手段,不是他们能轻易破解的。
丰隆咬了咬牙,转过身,朝着玱玹直直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了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父亲那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如今只剩皓翎——是攻打,还是别的法子,全凭陛下吩咐。
赤水丰隆,万死不辞!”
他这一跪,跪得干脆利落,额头触地,声音掷地有声。
玱玹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的目光越过丰隆,落在涂山璟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心璎就这么轻易放过王后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涂山璟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
“她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
“她需要我待在她身边三年——不能离开。”
殿中安静了一瞬。
玱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本以为心璎会提什么苛刻至极的条件,或是要涂山璟的命,却没想到,只是“三年”。
“就这样?”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就这样。”涂山璟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玱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释然,又像是酸涩。
“她待你,终究不一样。”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涂山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顿了顿,收敛了神色,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无论如何,这次朕也欠你一个人情。多谢你救回了王后。”
“陛下言重了。”涂山璟微微拱手,神色恭谨,“臣告退。”
“去吧。”
涂山璟转身离去,背影清隽而孤直,玱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殿中只剩下玱玹与丰隆二人时,玱玹才转向丰隆,声音压低了几分:“朕收到了师父的密信。”
丰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看来,朕需要亲自去一趟五神山了。”玱玹的声音沉稳而凝重,目光深远,“只不过——要避人耳目。”
丰隆立刻明白了这话的分量。
五神山是皓翎王庭所在,玱玹身为西炎之王,贸然踏入皓翎地界,稍有不慎便是两国交兵的导火索。
可若不去,天下共主的路便走不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
“是。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定不叫任何人察觉。”
玱玹微微颔首,负手走到窗前,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
暮色将天空染成一片深沉的暗红,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即将燃尽的火。
大荒的未来,就悬在这趟五神山之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