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辰荣义军军营。
暮色四合,营帐外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岗哨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士兵匆匆跑进主帐,单膝跪地,气息还未喘匀:
“禀将军,营外来人了!”
洪江正就着油灯看一张磨损严重的地图,闻言抬起头来,花白的眉微微皱起:
“谁?”
“是…是辰荣熠大人!”
“辰荣熠?”洪江手中的动作一顿,像是没听清似的,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怎么来了?”
他放下地图,沉吟片刻,道:“快请进来吧。”
“是。”士兵领命,转身跑了出去。
洪江转过头,与坐在一旁的相柳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疑惑。
辰荣熠这些年来虽在暗处对义军有过不少帮助,送过粮草,递过消息,可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从不敢在明面上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他是西炎的重臣,身份敏感,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
今日这是怎么了?他竟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还没等洪江想明白,帐帘已被掀开。
辰荣熠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发间霜白可见,面容比洪江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他站在帐门口,目光落在洪江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洪江也看着他。
两人相顾无言,帐中一时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辰荣熠的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感慨。
自辰荣灭国,数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洪江。
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辰荣大将军,那个与他的父亲炎灷、与赤宸、与珞珈齐名的“水神”,如今竟在这深山之中,守着这样一座简陋的军营,过着这样清苦的日子。
昔年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身影,与眼前这个须发花白、满面风霜的老将,在辰荣熠的眼中缓缓重叠,又缓缓分离,让他心中酸涩难当。
洪江看着辰荣熠,心中同样五味杂陈。
他记得当年的辰荣熠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虽是辰荣氏的旁系血脉,却满腹经纶,谈吐不凡,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眉宇间满是疲惫,眼窝深陷,憔悴得几乎让他不敢相认。
两人对视了许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帐中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倒是相柳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来,微微拱手,声音清冷而沉稳:
“不知辰荣大人今日来义军军营,可是有要事?”
辰荣熠闻言,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身子微微一震,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
洪江见状,伸手让了让,道:“都别站着了,坐下说吧。”
三人各自落座。
辰荣熠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日子大荒的变故、西炎的乱象、心璎的诅咒,以及玱玹的托付,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一点一点挖出来的,沉甸甸的,带着血丝。
洪江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须发皆张,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不行!”
那一声“不行”在帐中炸开,震得油灯的火苗都晃了几晃。
“谁知这是不是那西炎小儿的诡计?故意想让我们心甘情愿投降?”
洪江胸膛剧烈起伏,声音越说越高,“而且——那时,我辰荣国刚破,我提议选出个首领来,让大家一起对抗西炎。
所有人都说我是为了上位才会如此。我那时就立下重誓——”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若他日国土尽失,洪江唯有以身殉国。”
帐中寂静了一瞬。
“誓言已立,岂有毁誓的道理!”洪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辰荣熠。
辰荣熠没有恼。
他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悲悯。
他等洪江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些,才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可知道,那皓翎大王姬是谁的女儿?”
洪江一怔,眉头皱得更紧。
他心想,你都说了是皓翎大王姬,那不是皓翎王的女儿吗?不然还能是谁的?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简短地应了几个字:
“皓翎王。”
“不,她是西炎王姬西陵珩——与赤宸的女儿。”
“什么?!”
洪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赤宸的女儿,竟是皓翎的大王姬?这其中的纠葛,光是想想便觉得错综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
辰荣熠看着他的反应,微微叹了口气,又道:
“可是你知道,中原氏族和老氏族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什么吗?”
洪江压下心中的震惊,想了想,沉声道:
“定是恨之入骨。”
赤宸当年杀了多少中原氏族的人,又屠了西炎多少人——那些血海深仇,可不是几百年就能磨灭的。
他的女儿,那些人知道了还不得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们知道后——”辰荣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风中的叹息,“这段时间,根本无人谈起,无人在意。”
洪江愣住了。
“因为大荒乱了。”辰荣熠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洪江,“不仅西炎,皓翎也是——无数人死于爱人之手。
父杀子,子杀父,夫妻相残,兄弟反目——整个大荒,都在流血。”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痛:“我想,那个心璎降下神罚时的声音,你定是听见了的。”
洪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那声音他当然听见了——那铺天盖地的威压,那如同万鬼齐哭的笑声,那响彻天地的诅咒,他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那几日,营中的士兵们个个面色惶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触怒了那位不知身在何处的神明。
辰荣熠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恳切:
“今日来——于公,我是西炎的臣子,也是辰荣氏的族长。
我希望你能以天下为重。
如今死的不仅仅是西炎的百姓,还有我辰荣的百姓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终于决堤的悲怆。
“辰荣国已经灭了——可我辰荣的百姓还活着!我辰荣的土地还在!”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已经泛红。
“你还记得辰荣王是怎么仙逝的吗?”他的声音又忽然低了下去,“他尝百草,中毒太深——他是为了辰荣的百姓而死的!”
帐中一片死寂。
洪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辰荣熠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又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于私——这数百年,我从未停过帮你。”
洪江知道这是真的。
粮草、银钱、消息,这些年辰荣熠在暗中给过他们太多太多,多到他有时都觉得亏欠。
这个人在夹缝中生存,一边要对西炎表忠心,一边又要暗中扶持旧国的义军,其中的艰难与危险,不是旁人能想象的。
“我就一个女儿。”
辰荣熠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女儿如今…生死未卜。”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当我求你了——求你好好考虑一番,可以吗!”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洪江眉头紧蹙,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相柳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心中五味杂陈。
辰荣熠见洪江久久不语,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来:
“你是要老夫同你跪下,才肯答应吗?”
说着,他膝盖一弯,竟真的要往下跪。
“辰荣大人!”相柳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托了起来。
相柳的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不必如此。义父…义父只是还在思考。”
洪江也回过神来,看着辰荣熠那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形,心中一阵酸涩。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是啊,你我相识千年,你怎可跪我!”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像是在做一场无比艰难的心理斗争。
“你…容老夫想想。”
辰荣熠被相柳扶着,缓缓坐回凳上,眼中满是期盼地看着洪江。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帐外的风声,与三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彻底沉入山间,帐内光线渐暗,洪江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释然与决断:
“你既说,此举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荒不再生灵涂炭,我洪江,愿意成全。”
辰荣熠眼中瞬间亮起光芒,满是欣喜与感激,可不等他开口,洪江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神色一正。
洪江目光坚定,看着辰荣熠,一字一句道:
“不过,你既说他是天命所归的天下共主,那便要有一统大荒的能力与担当。
我可以降,但要等他灭了皓翎,真正一统大荒,坐稳天下共主之位时,我便率领全体辰荣义军,归降于他。
否则,我今日降了他,若是他连皓翎都平定不了,反而让战火愈演愈烈,那我这数百年坚守,数万将士的性命,岂不是白白葬送,毫无意义!”
辰荣熠闻言,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好,好!我即刻便返回西炎,复命禀报,我相信洪江将军,一生一诺千金,言出必行,绝不会食言!”
“去吧。”洪江挥了挥手,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相柳站在原地,望着辰荣熠渐渐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今日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那日涂山璟对他说的那番话,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过往的岁月里,他曾不止一次羡慕过涂山璟,羡慕过玱玹,因为阿茵为了他们,倾尽所有,付出了一切,拼尽全力护他们周全。
他也曾在心底无数次问过自己,问过那个藏在心底的人:
那我呢?
我于你而言,又算什么?
你又会为我做些什么?
他从未想过,自己苦苦追寻的答案,竟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结局,呈现在自己眼前。
老天终究给了他回应,可这份回应,却太过沉重,太过残忍,让他满心苦涩,无从言说。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那个娇俏灵动的身影,心头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暗自思忖:若是他的果子,就这么没了,若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再也回不来了,那他独自活在这世间,守着这无尽的岁月,还有什么意义?
可一想到涂山璟,想到眼下的局势,他又满心无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消散在军营的晚风里,藏尽了无人能懂的孤寂与悲凉。
洪江看着身旁失神的义子,浑浊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温和,轻轻唤道:
“柳儿,这事你怎么看?”
这一声轻唤,如同细针,瞬间将相柳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他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抬眸看向洪江,神色瞬间变得恭顺而赤诚,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又沉稳:
“辰荣大人所言,句句都切合当下的大荒局势,道理自然是没错的。”
顿了顿,他目光灼灼望着洪江,语气里不带一丝杂念:
“只是,大荒是否安定,天下是否一统,这些我从不在乎。
我这一生,本就无牵无挂,唯有义父您是我的至亲。
无论义父做何选择,是继续坚守,还是应允归降,儿子都会誓死跟随,绝不背离,刀山火海,皆陪义父一同前往。”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满心赤诚,没有丝毫功利,全是对救命之恩的报答,对父子情义的坚守。
洪江听罢,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连声道了两句“好,好”,抬手轻轻拍了拍相柳的肩膀,温声示意他:
“坐下吧,不必一直站着。”
待相柳依言落座,洪江看着眼前这个陪自己辗转奔波数百年的义子,眼中满是疼惜,轻叹一声:
“这些年,当真辛苦你了。
义军粮草短缺、军械不足,又要躲避西炎追兵,处处都是难事,全靠你四处周旋、奔波劳碌,撑着这偌大的义军,若是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相柳闻言,连忙微微躬身,语气恳切,带着几分动容:
“义父说的哪里话,万万不可如此说。
当年我从死斗场逃出来,不幸落入海上大漩涡,濒死之际,是义父救了我的性命;
我的名字‘九命相柳’,是义父亲自取的,是义父给了我在这世间的第一缕温暖,让我不再是孤苦无依的海妖。”
他抬起头,望着洪江,那双一向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竟浮起一丝极淡的温柔。
“儿子永远都记得。”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煽情的意味,可正是这种平铺直叙的真诚,才更让人动容。
相柳这个人,向来话少,从不轻易表露心迹。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太久太久,久到不说出来便会烂在骨头里。
洪江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很快别过脸去,假意拨弄了一下油灯的灯芯,将那点湿意掩了过去。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苍凉而悠长,像是穿越了千年的风霜。
“我老了,活了这数千年,别的都看淡了,唯独当年立下的誓言,刻在心头,从未敢忘。
让我毁誓,无异于亲手杀了我,我洪江一生,从未做过背信弃义之事,若是违背誓言,日后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辰荣的列祖列宗,无颜面对战死的万千将士。”
说到此处,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可今日,辰荣熠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字字都戳在我心上。
我们守了数百年,可辰荣国早已覆灭,我们本就是无国可守、无家可归的义军,一直以来,不过是凭着对辰荣王的忠心在坚守。”
相柳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
他们的存在,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象征,一种执念,一个不愿醒来的旧梦。
“可如今,我们辰荣的百姓,还有大荒所有的普通子民,都在经历这场灭顶的灾劫,那神罚之威,于我们或许不会受其影响,可那些普通百姓呢?”
洪江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那西炎玱玹,真的有能力平定乱世,一统皓翎,给大荒带来安宁,让百姓不再受战火与神罚之苦,那我降了他,又何妨?
不过是我洪江一人背负毁诺的骂名,一人承担违背誓言的罪责罢了。
用我一人的名节,换千千万万百姓的生路,这笔账,值!”
这句话落下,帐中安静了许久。
相柳望着洪江,望着这位为了辰荣耗尽了一生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对于洪江这样重诺如命的人来说,“毁诺”二字意味着什么——那等同于亲手折断自己的脊梁,等同于否定自己用一生坚守的信念。
可他还是做了这个决定,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西炎,甚至不是为了辰荣的王室——而是为了那些他曾经真正守护过的百姓。
相柳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洪江深深一揖。
“是。”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儿子明白了。”
洪江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去,给我倒杯茶来,说了这半天话,嗓子都冒烟了。”
相柳直起身,唇角微微弯了弯,转身去倒茶。
帐外的夜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苍老将军的决定轻声叹息。
远处天边,一颗陨星划过,转瞬即逝,像极了这尘世中许多来不及实现的诺言,和许多终于放下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