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宫内,蓐收说完所有的事后,玱玹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笑意如同冬日里凝在枝头的一滴水,方才还映着日光晶莹剔透,此刻却骤然冻结,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冰碴,一片一片地落进心底,扎得生疼。
他方才还沉浸在狂喜里,辗转多年,他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松口,愿意披上嫁衣嫁与他。
哪怕他分明察觉,眼前的人心性、眉眼间的气韵都与记忆里判若两人,他也一遍遍在心底宽慰自己:
没关系,变了也不要紧,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只要她愿意做他的妻,往后漫漫岁月,他总能慢慢捂热她的心,总能等到她变回从前的模样。
他甚至暗自欢喜过——欢喜她终于不再只想着涂山璟,欢喜她终于肯回头看他一眼。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世间最残忍的真相,竟是她根本就不是她。
不是那个会在花树下朝他笑得眉眼弯弯的阿茵,不是那个让他朝思暮想了千百个日夜的人。
玱玹的指尖微微发颤。
其实他是有私心的。
哪怕她不是她,可那具身体是阿茵的。
万一——他存着这样一丝渺茫的念头——万一哪日阿茵回来了,那她便是他的妻子。
名正言顺的、昭告了天下的妻子。
到那时,涂山璟也好,旁人也罢,谁都再无法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这念头像一根细细的藤蔓,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悄悄攀爬上来,缠绕着他,让他明知不妥,却舍不得将它斩断。
而如今,大婚之事早已昭告天下,朝野皆知,万民尽晓,覆水难收,进退皆是两难。
喉间像是被什么硬物堵住,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来。
他抬眼望着蓐收,眼底满是错愕、痛苦与无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师父的意思是?”
蓐收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听完后,久久没有作声。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橘红色的火焰在灯盏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良久,玱玹垂下了眼眸。
那双眼底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灌进来,带着花树枝叶的清香,也带着一丝凉意,沁入骨髓。
蓐收站在他身后,望着这个年轻帝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见那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又很快重新挺直。
帝王不可以弯。
哪怕心里再痛,脊背也不能弯。
蓐收无声地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殿门外,小夭便忍不住上前几步。
“哥哥,婚礼…还继续吗?”
玱玹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可是…”小夭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她知道不该问,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玱玹这才转过头,望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小夭,这事得听你父王的。不可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洞房时的合衾酒,是最好的机会。锁住她的灵力,让蓐收带她回皓翎——我这里,可以用九尾狐的断尾幻化为她。”
小夭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为何一定要成婚?”她忍不住问,“药下在每日的吃食里,不也一样?”
玱玹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小夭望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他藏在平静面孔下的心思,她忽然全看懂了。
“你是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的声音轻下去,像一声叹息,“希望有一日,心璎可以回来。”
她顿了顿,望着他微微僵住的身影。
“如果她能回来,她依然是你的妻子——是不是?”
玱玹仿佛被什么击中了,那层平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好了,哥哥累了,想休息了。”
小夭望着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玱玹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殿门。
——
青丘,暮色四合。
书房内只燃了一盏孤灯,涂山璟坐在案前,一封一封地写着密信。
他的笔迹一如既往的端正,仿佛写的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后事,而是寻常的家书。
最后一封信写完,他搁下笔,将信纸封好,一摞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头。
“静夜。”
静夜推门而入,垂手而立。
涂山璟将那些密信推到她面前,声音平静:“将这些信收好。”
静夜低头望去,那些信封上写着不同的名字——峥,几位长老,还有…她没有细看,眉头已经蹙起。
“族长——”
“这次西炎王大婚,”涂山璟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独自去即可。你和峥守着青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
“若…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便将这些信件,交给峥和各长老。”
静夜的心猛地一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望着涂山璟那张平静的脸,那些话便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他决定好的事,从来不会更改。
“是。”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将那些密信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下去吧。”
“是。”
静夜退了出去,门扉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涂山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
月光洒在花瓣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些花,一动不动。
恍惚间,树下仿佛又出现了那个身影。
她穿着月白的裙子,站在海棠花下,回头朝他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璟,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指尖穿过虚空,什么也没有碰到。
那身影散了,只有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涂山璟收回手,垂下眼眸。
沉默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轻声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阿茵,天有道,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即便是最坏的结果,我也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我在。”
——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暗流里匆匆流转,不过旬日,便到了玱玹与心璎大婚的吉日。
这段时日里,蓐收始终未曾离去,他自请以心璎娘家长辈的身份,暂居在辰荣山的偏殿之中。
一言一行皆守着礼数,既不逾矩也不疏离,反倒让这场本就疑点重重的婚事,多了几分名正言顺的意味。
心璎得知此事后,只是垂眸淡淡颔首,唇瓣轻抿着未发一言,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早已默许了一切安排,平静得让人猜不透她心底的思量。
大婚当日,天还未亮,扶光殿中便已灯火通明。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凤冠霞帔、珠翠步摇,动作轻柔而谨慎。
心璎坐在妆台前,由着她们为自己梳妆打扮,目光淡淡地落在铜镜中,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镜中的女子渐渐变了模样。
乌发被高高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颈项;
凤冠压顶,金丝缠枝,明珠垂额,映得眉眼间多了几分华贵之气。
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裙摆上绣着金线凤凰,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心璎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泛红的嫁衣,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酸涩:
若今日,坐在这里梳妆的自己,是要嫁给涂山璟的,该有多好?
若是能嫁与他,这般盛世婚典,才是真正的圆满。
不过这抹怅惘转瞬即逝,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眼神锐利而决绝。
没关系,她在心底默默念着,反正今日这场大婚,究竟能不能顺利礼成,还是未知之数。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她想要的姻缘,自然也不会让它顺理成章地落幕。
这般想着,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再无半分待嫁新娘的温婉。
侍女们被她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所慑,手上的动作都轻了几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吉时将近,典礼即将开始。
紫金大殿内,红绸高悬,金灯璀璨,处处洋溢着喜庆之色。
西炎的重臣与各族族长分列两侧,冠冕堂皇,肃然而立。
可那满殿的华彩之下,众人的心思却各怀鬼胎,暗流涌动。
馨悦端坐在王后之位,面上含笑,端庄得体,只有袖中紧紧攥着的手,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嫉恨与期待。
玱玹站在大殿最高处,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宾客,落在大殿门口,等待着那个身影出现。
可他的心里,却远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若今日,真是他与阿茵的婚礼,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来,缠绕着他,让他既觉甜蜜,又觉苦涩。
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阿茵不会嫁给他,永远不会。
可今日这一刻,他穿着婚服站在这里,等的人走进来的那一刻,他几乎想骗自己,那就是阿茵。
真的是他魂牵梦萦的阿茵,是他盼了半生的姻缘。
骗自己,她终于嫁给他了。
脚步声响起。
殿门口,心璎在侍女的引领下,缓缓步入紫金宫。
大红的嫁衣如火如荼,凤冠上的明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面容在团扇后若隐若现,看不清神情,只觉周身气质清冷如霜,与这满殿的喜色格格不入。
所有大臣、各族族长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有人惊艳,有人惊叹,也有人暗暗蹙眉。
就在心璎一步步走到玱玹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的刹那,整座辰荣山骤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护山大阵被催动到空前未有的最强状态。
结界层层叠叠笼罩山峦,密不透风。
与此同时,无数身披玄色铠甲的西炎军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集结,将整座辰荣山围得水泄不通。
甲胄寒光凛冽,守卫森严到极致,仿佛要将整座山峦都封死在这婚典之日,暗藏着风雨欲来的紧绷与威压。
涂山璟与防风邶立在殿角的阴影里,四目相对的刹那,只交换了一个极淡却千钧万重的眼神。
蓐收身侧,小夭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她望向前方站在玱玹身旁的心璎,喉间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宗伯清了清嗓子,朱笔持礼,唱礼的声音刚要响起——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