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宫的灯火剧烈摇曳,烛火几乎要被压灭,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怖。
心璎转头看向玱玹,目光平静无波:
“你今日,其实也是想抓吾的,对吗?”
玱玹指尖紧握,目光与她对视,平静地点了点头:
“为了大荒百姓,朕不得不这么做。不过,不是要抓你——只是想送你回皓翎。”
心璎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手,五指虚虚一握——辰荣馨悦甚至来不及尖叫,便已被她掐住了脖子,整个人凌空而起。
“王后!”
丰隆怒吼一声,凝聚全身灵力,猛地朝心璎袭去。
心璎甚至没有转头。
她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大山压下来。
丰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退,连退数步,撞倒了身后的人,狼狈地摔倒在地。
心璎收回目光,环顾殿内所有人。
“你们要记住——”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这人间的灾劫,就要到了。”
她低头,望着手中面色涨紫的辰荣馨悦,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
“全拜你们的好王后所赐。”
话音未落,她掐着辰荣馨悦的脖子,瞬间移到了殿门前。
“拦住她!”
玱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殿外数千西炎军蜂拥而上,甲胄碰撞声震耳欲聋,刀枪如林,将殿门堵得水泄不通。
涂山璟和防风邶同时暗自抬手,灵力在掌心流转,随时准备出手支援心璎。
然而——
心璎甚至没有看那些西炎军一眼。
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那是一种比黑夜更深、比深渊更沉的黑暗,不是太阳被乌云遮蔽,而是光本身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神力的威压从天而降,如同万丈高山崩塌,压得那上千西炎军齐齐跪倒,刀剑落地,铁甲匍匐,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心璎周身戾神之力翻涌暴涨,黑色灵力如狂潮般席卷开来,她将自身神力尽数灌注于语声之中。
一字一句,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与冷冽,顺着灵力波纹轰然传开。
——大荒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海域、每一座城池、每一片山林,都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回荡着她的声音,无人能避,无人能挡。
“吾以神的名义,降下诅咒——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若世人偏要爱,偏要执,偏要把一颗心烧得滚烫。
那便让你们日日受着——
爱有多深,忧就有多切;
情有多真,怖就有多烈。
心若存爱者,终将如疯如魔,万劫不复。
吾是神。
神本慈悲。
吾给你们一条生路。
亲手。
杀了。
你心头那个,最放不下、最舍不得、最想护着的人。
剜了那点情根,斩了那点痴念,
从此无爱,无牵无挂,
诅咒自解,永世安宁。
若是做不到?
那就好好受着。
看着你爱的人,因你而痛,因你而苦,因你而坠入深渊。
看着你们彼此纠缠,彼此折磨,彼此吞噬,
从情深似海,熬成血肉枯骨。
疯吧,怕吧,痛吧——
这,就是你们贪恋爱意的代价!”
“西炎的子民们——都给吾记住了!
好好感谢你们的王后,辰荣馨悦!这诅咒,因她而生——因她的贪婪,因她的嫉妒,因她那颗肮脏不堪的心!
皓翎的子民们——也给吾记住了!
好好感谢你们的帝王!吾,因他而生——因他的执念,因他的痴妄,因他那自以为深情的虚伪!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如同万鬼齐哭,如同九幽深渊中涌出的寒潮,铺天盖地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渗进每一寸骨髓。
天地为之变色,日月为之无光,整个大荒都在那笑声中瑟瑟发抖,仿佛连大地都在恐惧地战栗。
心璎笑够了,笑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收回外放的神力,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稍稍收敛,却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头顶,如同悬而未落的铡刀。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玱玹与蓐收,凤冠上的珠光映在她眼底,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你们是高等神族,自然不会受吾诅咒的影响。”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字字如冰,“可你们两国的子民呢?”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那笑意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这是你们该承受的代价。”
话音落,心璎掐着辰荣馨悦的脖子,消失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风停了。
天亮了。
紫金殿前,只剩下满地跪伏的军士,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殿中的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脸上只剩下一种神情——惶恐不安。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日这般阵仗,却是闻所未闻。
一位活生生的神就站在面前,一个诅咒便让整个大荒变了天——这哪里是他们能掺和的事?
玱玹面色沉凝如水,目光扫过满殿惶惶不安的面孔,沉声道:
“都退下吧。”
这一声令下,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脚步仓皇,竟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
有人一边走一边偷偷抹汗,有人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惊魂未定的眼神,却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今日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多到他们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辰荣山。
好在,玱玹没有留人的意思。
小夭跟在人群中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她方才被心璎当众揭了身世,此刻脑子里仍是一片混沌,可如今这当口,谁还有空管她是不是皓翎王的女儿?
爱是谁的女儿便是谁的女儿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蓐收护在她身侧,面色凝重,低声道:“你先回小月顶,我即刻回皓翎复命。”
小夭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觉这大荒的天,从今夜起便要变了。
众人散去之后,紫金殿中顿时空了大半,只剩下寥寥数人。
殿门紧闭,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赤水丰隆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王后在那妖女手中,我们得想办法啊!”
玱玹坐在高位上,沉默不语。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地轻叩着,像是在思量什么。
辰荣熠也缓缓跪下,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沉痛与自责。
他一生为辰荣、为西炎,到老来却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闯下这般弥天大祸。
他深深叩首,声音沙哑而艰涩:“陛下,这事…千错万错,都是小女的错。
可她如今是西炎王后,代表的是西炎的颜面。求陛下…想想办法。”
玱玹看了辰荣熠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辰荣熠跟了他多年,忠心耿耿,从未求过他什么,如今为了女儿跪在这里,满头白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叹了口气,手臂虚抬:“熠卿、丰隆,你们先起来吧。容朕…想想。”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辰荣熠与丰隆对视一眼,缓缓站起身来,却仍垂手立在一旁,不敢落座。
玱玹转过头,目光落在涂山璟身上。
“这件事,涂山族长怎么看?”
丰隆这才恍然——就是因为馨悦刺杀了涂山璟,才引出了今日这一连串的祸事。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涂山璟面前。
“璟…璟!”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乞求,“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让你原谅馨悦。
可馨悦是我的妹妹——她纵有千般不是,我当哥哥的替她还!求你…求你救救我妹妹。”
涂山璟看着丰隆,神色复杂得像是搅不开的浓墨。
丰隆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推心置腹的人。
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谈天,一起走过青丘的山水,也一起扛过朝堂的风雨。
这个人生性骄傲,从不轻易低头——可今日,为了馨悦,他跪在了自己面前。
“算兄弟求你了。”丰隆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一声“兄弟”,像是钝刀割在涂山璟心上。
涂山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去扶他:
“丰隆,你快起来…你先起来!”
他的手紧紧攥住丰隆的臂弯,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丰隆的膝盖刚离地,便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恳求。
涂山璟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
“这件事,我觉得并未如此简单。
心璎抓她,未必是因为我。
毕竟刺杀是真,可我还活着…她不该有如此深的恨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玱玹与辰荣熠,语气愈发凝重:
“且如今当务之急,是心璎的诅咒。
一个处理不好,便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即便处理好了——”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日后成婚的,可以是互不相爱之人。可他们的孩子呢?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
若人人心中只有恨、没有爱…这个世道,就完了。”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中那沉甸甸的分量——这已不是一家一姓的恩怨,而是整个大荒的生死存亡。
涂山璟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玱玹望着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疲惫的、无奈的恳求。
“涂山族长说得对。”
他顿了顿。
“璟——你有没有办法应对?”
他唤的是他的名字,不是“族长”,不是“卿家”,是“璟”。
涂山璟微微一怔,随即转头,与防风邶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却交换了千言万语。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今日先到这里吧。今夜…容臣想想。”
玱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动作里满是疲惫。
“也只能如此了。”他的声音轻下去,“你们都退下吧。”
“是。”
众人躬身行礼,鱼贯退出殿外。
殿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丝烛光也关在了里面。
玱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夜色如墨
轵邑城涂山府中,只有庭前两盏孤灯还亮着。
涂山璟和防风邶相对而坐,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桌上搁着两盏早已凉透的茶,谁也没有心思去碰。
“今日之事,实在出乎我们的预料。”
防风邶先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他望着涂山璟,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今夜我看你好似有办法,却不愿意说。”
涂山璟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望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是。我有办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涂山璟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苍凉的水光。
“无论是哪种办法,心璎再无任何活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尖锐的东西,“那就意味着…阿茵也将不在了。”
这句话落下来,庭中重归死寂。
防风邶沉默了。
他以为他早已做好了失去的准备,可当这一刻真的摆在面前时,他才发现,原来…
隔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石板上磨过:
“若果子今日在这里,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涂山璟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已经说出了答案。
片刻后,涂山璟收回目光,垂下眼。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
“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
“不过这一次,不需要你。”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
“我来做。黄泉碧落——我与她永相伴。”
他忽然转过头,望着防风邶,“相柳。”
防风邶的瞳孔微微收缩。
“或许…是天意吧。”涂山璟低声说道,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防风邶蹙了蹙眉,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什么?”
“阿茵冥冥中回报了你对她的深情。”
“好了。”
他站起身,“你先回清水镇吧。剩余的事,交给我。”
防风邶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决绝的脸。
他了解涂山璟。
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男人,骨子里比谁都倔。
一旦他拿定了主意,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什么也没说,身形化作漫天雪花,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色之中。
庭中重归寂静,只剩涂山璟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他仰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阿茵,”他低声说,“我知道,你会支持我这个决定的。”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哪怕灰飞烟灭——我也陪你一起。”
夜风拂过竹梢,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