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寒风如刀。
山洞深处,寒气从岩缝中一丝丝渗透出来,沁入骨髓。
辰荣馨悦蜷缩在角落里,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那身华贵的衣袍早已被冰雪打湿,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上的珠翠歪歪斜斜,发髻散落了大半,哪里还有半分西炎王后的威仪?
她恐惧地抬起头,望向站在洞口的那道身影。
心璎背对着月光而立,大红的嫁衣在寒风中猎猎翻飞,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她只是静静地俯视着她——那目光,比极北的冰雪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馨悦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从未见过那样可怕的眼神,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心璎看了她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你放心,吾不会杀你。”
馨悦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可那希望还没来得及燃起,便被心璎接下来的话浇了个透心凉。
“吾会把吾的血种在你体内。世人每对你怨恨一分,你便能感受到一分的痛苦。”
心璎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好好享受痛苦吧。”
“为…为什么?”馨悦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哭腔,“本宫…我是西炎王后,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顿了顿,见心璎面无表情,又急忙改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
“我、我与你无冤无仇,就算…就算我曾经想刺杀你,你和涂山璟不也没事嘛?你、你就不能放过我?”
心璎静静地听她说完,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在絮叨。
“无冤无仇?”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可笑之处,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是极北之地千万年的冰层。
“好。吾告诉你——为什么!”
她猛地抬手,一道幽暗的光芒自指尖涌出,直直地没入辰荣馨悦的眉心。
馨悦浑身一震,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她的脑海——那些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那些被尘封在轮回深处的旧事,一幕一幕,清晰得像是发生在眼前。
她看见了一个叫禹馨的女子,看见了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贪婪,她的狠毒。
不知过了多久,画面戛然而止。
馨悦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纸。
她茫然地看着心璎,声音断断续续的:“这…这是…”
“这是你前世的画面。”心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禹馨。”
“什…什么禹馨?”辰荣馨悦拼命摇头,声音尖锐而慌乱,“我不是!我不是禹馨!我是辰荣馨悦!我是西炎王后!我不是什么禹馨!”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可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无法否认那里面的人就是自己。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心机,同样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
“如果不是你——”
心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恨意,在山洞中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吾不会日日受苦!千年万年,每一日、每一夜,那些痛苦都在啃噬着吾,从未有一刻停歇!”
她的眼眶泛红了,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如今——”她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九幽深处飘上来的呢喃,“吾要你百倍,千倍偿还。”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殷红的血珠,那血珠在黑暗中泛着妖异的光芒,如同一颗浓缩了世间所有怨恨的种子。
馨悦惊恐地看着那滴血珠,拼命往后缩,可她的背后是冰冷的岩壁,无处可退。
“不——不要——我是西炎王后!你不能——”
话音未落,那滴血珠已没入了她的胸口。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痛苦将她吞没。
无数声音在她耳边炸开——怨恨、咒骂、诅咒,那些她从前听不见的、来自世人的恶意,此刻铺天盖地地涌来,像无数只手撕扯着她的神魂。
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的痛,是被所有人憎恨、厌恶、诅咒的痛。
“啊——!”
她的嚎叫声在山洞中回荡,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这片死寂。
心璎不再看她。
她抬手,一道幽暗的灵力凝成护罩,将辰荣馨悦笼罩其中。
那些凄厉的嚎叫声,瞬间被隔绝在了护罩之内。
世界安静了。
心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山洞。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那片无边的冰雪上。
身后,护罩内,馨悦还在嚎叫。
可那声音,心璎已经听不见了。
识海深处,一片混沌。
无数黑色的执念如同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交织,将这片天地遮蔽得暗无天日。
而在这一切的最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阿茵。
自从心璎成神的那一刻起,她便成了这具神躯的神之心。
——被包裹在最核心的位置,被无数执念层层叠叠地包围着,却又奇妙地保持着自身的清明。
那些曾经日夜折磨她的怨恨、不甘、痛苦,如今像是一层薄薄的膜,隔在她的意识之外。
她能看见它们,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却不再被它们所左右。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清明。
她不知道这清明能持续多久,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阿茵闭上眼,将全部的意识凝聚成一点,缓缓向外扩散。
她的神念如同一缕纤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混沌之中,试图将那无数纠缠的执念一根一根地剥离、驱散。
太难了。
那些执念像是生了根一般,深深地扎在这片识海的每一寸角落,它们感受到了她的努力,感受到了威胁,于是开始疯狂地反击。
黑色的雾气翻涌着、咆哮着,如同潮水般朝那缕纤细的神念扑去,要将它淹没、吞噬。
阿茵咬紧牙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肯退让半分。
“宿主,加油啊!”狐狐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几分鼓励。
阿茵没有回应,她不敢分心。
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那一缕神念之上,与那铺天盖地的执念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识海之外。
心璎静静地站着,目光穿透重重虚空,落在识海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阿茵的努力——那纤细的神念在无数执念的围攻下苦苦支撑,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吞没。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愚蠢。”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真是愚蠢啊。”
她微微偏了偏头,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后的漠然。
“不过啊——是你自己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这就不能怪吾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得几乎要被遗忘的往事。
曾经,她也做过同样的事。
那时候,她是这具身体的神之心,纯净、清明、充满了想要驱散一切阴霾的勇气。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定,足够努力,便可以将那些缠绕不散的执念一根根拔除,还这片识海一个朗朗乾坤。
她试了。
一次又一次。
可每一次,那些执念都会在她最接近成功的时候,将她拖入一个精心编织的幻境。
那幻境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一踏入其中,便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踏入这里。
执念给她设下了一个又一个致命的陷阱,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她最脆弱的地方,让她在无尽的痛苦中反复挣扎。
她被困在里面,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是一万年,也许更久。
若不是阿茵触犯天道,强行唤醒了她,她或许至今仍被困在那无尽的轮回之中。
想到这里,心璎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重新压回了眼底最深处。
她抬起头,重新望向识海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那笑意冷得像是极北之地千万年的寒冰。
“阿茵。”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像是在对一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做最后的告别。
“这次,也轮到你好好享受那幻境了。”
识海深处,阿茵浑然不知,仍在与那无尽的执念苦苦对抗。
那一点微弱的光,在漫天的黑暗之中,倔强地亮着,像是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而心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外面,看着那道光,眼底没有任何表情。
等待着。
等待着它坠入深渊的那一刻。
——
紫金宫中,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忽长忽短,如同此刻各自翻涌不定的心绪。
玱玹与丰隆的目光都落在涂山璟身上,一个深沉如渊,一个急切如火。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每一息的沉默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人心上来回磨砺。
涂山璟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久到丰隆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时,他终于抬起头来。
“我有办法。”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会很难。”
丰隆几乎是跳了起来,往前跨了一大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璟,有什么办法你就说!无论多难,我都会做到!”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只要涂山璟说出那个办法,他便能立刻上刀山下火海一般。
可涂山璟知道,有些事,不是光有决心就能做到的。
“是啊。”玱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低沉而凝重,“无论多难,朕都会努力。
如今西炎各地已经乱了——无数人死于爱人之手、父母之手,还有许多父母…死于孩子之手。”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些奏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他的案头,每一封都沾着血泪,每一封都写着人伦惨剧。
父子相残,夫妻反目,骨肉相噬——这个世道,正在以最残忍的方式分崩离析。
涂山璟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司丝元君曾经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二人。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玱玹和丰隆的脸色同时凝重起来,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玱玹喃喃自语,反复念着那三个字,眉头越蹙越紧:“真情泪…真情泪…”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朕记得,在梅林时——朕的眼泪掉进了心璎的身上,好似与她融合了。
这是不是就是真情泪?”
涂山璟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丰隆已经犹豫着开口了:“可是陛下…”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司丝元君说的是‘天下共主’的真情泪。
这意味着…意味着陛下得先统一大荒才行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艰涩:“可攻下皓翎,没有几十上百载,如何做得到?到时候…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他说的是实话。
皓翎立国上万年,根基深厚,兵强马壮,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拿下的。
即便西炎倾全国之力征伐,没有数十年的苦战,也休想啃下这块硬骨头。
而在这漫长的战争中,会有多少生灵涂炭,多少人家破人亡——光是想想,便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涂山璟向前一步,微微拱手,面色沉凝如水:
“除了皓翎,还有辰荣残军。
他们必须真心归顺——四海归一,天下归心,方成天下共主,陛下。”
他特意咬重了“真心归顺”四个字。
不是投降,不是臣服,不是迫于武力之下的屈从,而是发自内心的、心甘情愿的归附。
这比攻城略地,难上百倍千倍。
玱玹紧紧蹙着眉头,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细微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
“师父那边…容朕想想,是攻打,还是先找师父谈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丰隆:
“至于让辰荣残军真心归降西炎——这件事,朕就交给辰荣熠去办。”
丰隆心头一松,连忙拱手:“多谢陛下!父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玱玹点了点头,又转向涂山璟,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恳求,有托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至于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馨悦。
那日在殿上,朕看心璎看你的神情…不像无情。就拜托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玱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他堂堂西炎之王,竟要托人去救那个当众让他颜面尽失的王后。
可辰荣馨悦毕竟是西炎的王后,是辰荣氏的女儿,她可以死,但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不能死在那样的屈辱之中。
玱玹话音刚落,丰隆便猛地转过身,一把握住涂山璟的手。
“璟,麻烦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事,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绝不犹豫!”
涂山璟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写满恳求与愧疚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反手握了握丰隆的手,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说这么重的话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温和下来。
“我知道了。我愿——尽力一试。”
他没有说“一定做到”,因为他知道,心璎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但“尽力”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便比旁人的“一定”还要重上几分。
丰隆用力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有些情分,不需要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明白。
殿外,夜风穿过长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个千疮百孔的世道哀哭。
而殿内的三个人,各怀心事,各自望着不同方向的虚空,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