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玥到达镇北关后的第一个月。
栖风每日在大帐中与将领们议事,面色一日比一日凝重,案上的地图被反复勾画,朱砂的痕迹密得像一张蛛网。
昭玥不懂军事,可她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紧绷的气息——像弓弦被一点一点地拉满,越拉越紧,越拉越细,随时都可能崩断。
终于,那根弦断了。
轩辕国的军队在苍梧山以东的平原上,与神农国的主力展开了一场决战。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苍梧山的石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连山间的溪流都变成了腥甜的血水。
神农国的将士们拼死抵抗,一个倒下了,另一个踩着同袍的尸体补上去;
一柄剑砍钝了,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
一杆枪折断了,用枪尖的碎片也要往敌人的喉咙里扎。
他们打出了神农国数百年来最惨烈、也是最悲壮的一场仗。
可他们还是败了。
轩辕国的铁骑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来,永远杀不完,永远打不退。
神农十七万将士的血洒在了苍梧山下的平原上,剩下的残军不足十万,被轩辕国的军队一路追杀,退到了高辛与神农交界处的一处峡谷。
断云峡。
两侧是万丈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出。
消息传到镇北关的那天夜里,昭玥一夜没睡。
她坐在营帐中的榻上,怀里抱着怀璟留给她的那件旧外袍。
阿姜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都没有动。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像一口被不断敲响的钟——
他不能死。
昭玥抬起头,月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亮得出奇。
她站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阿姜面前。
“阿姜,”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要去断云峡。”
阿姜正在收拾碗筷的手猛地一顿,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姬,”阿姜的声音压得很低,“断云峡正在打仗。您去那里,万一——”
“没有万一。”
昭玥打断了她,“阿姜,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我决定了的事,从来不会改。”
“那奴婢陪王姬去。”阿姜放下碗筷,转过身,开始收拾行囊。
“阿姜。”昭玥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你不劝我了?”
阿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劝了有用吗?”
昭玥摇了摇头。
“那就不劝了。”阿姜转过身,看着她,“奴婢只会打打杀杀,不会说什么大道理。
奴婢只知道,王姬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这是奴婢当年在国主面前发过的誓。”
昭玥扑过去,一把抱住阿姜,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走吧。”她说。
她们出了营帐,绕过栖风的亲兵,趁夜色潜出了镇北关。
阿姜备了两匹快马,一路向西北,朝着断云峡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马蹄踏碎了月光,昭玥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她握缰绳的手,稳得像一座山。
断云峡比她想象的还要险峻。
两侧的悬崖如同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一般,直上直下,寸草不生。
峡谷中阴风阵阵,吹得人脊背发凉。
消息传到高辛王都的时候,高辛王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
他看完栖风的密报,沉默了很久很久,内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陛下”,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这个女儿,朕真是把她惯坏了!”
内侍不敢接话,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可高辛王终究还是出了兵。
他的女儿在轩辕军大营里,他的女儿用自己做筹码,他的女儿在赌,而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输。
高辛的援军抵达断云峡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怀璟站在峡谷的入口处,望着远处那条蜿蜒而来的、黑压压的长龙,望着那些蓝底金纹的高辛旗帜在雨中猎猎作响,望着走在大军最前面的那个粉色的身影。
她瘦了,瘦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却还是那样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仰头看着他。
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来了。”她说。
怀璟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说——你为什么要来?你怎么敢来?
你知不知道你把自己置于了怎样的危险之中?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可能会让你的父王、你的哥哥、你的整个国家都陷入困境?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答案。
她来,是因为他在这里。
轩辕军暂退了数百里。
神农残军在高辛援军的庇护下,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
夜晚,怀璟和昭玥坐在峡谷深处的一块大石上,面前是一堆小小的篝火。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一大一小,像是两棵紧紧挨在一起的树。
沉默了很久。
怀璟先开了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值得吗?”
昭玥转过头,看着他。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我们不过短暂相遇。”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为了我,为了我的国家,把高辛拖入了战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的国家可能会被拖进一场本不该属于它的战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值得吗?”
昭玥看着他,看了很久。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是两簇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焰。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里面有一种让人心酸的、倔强的、不管不顾的温柔。
“怀璟。”她没有叫他“璟怀”,而是叫了他真正的名字。
“你是不是在小时候,去过高辛王宫,在一个池塘边,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女孩?”
怀璟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一棵被狂风暴雨吹打得几乎要折断的树,“真的是你?”
昭玥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是我。那个被你从水里救起来的小女孩,是我。”
“所以,”昭玥吸了吸鼻子,“我们不是短暂相遇。
我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你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需要鼓起全部勇气的坦白。
“我知道,我太放肆了,太娇纵了。
我不该一个人跑到边境来,不该不顾自己的安危,不该把高辛拖进这场战争。
父王会骂我,哥哥也会骂我,我回去之后,自会向他们请罪。”
她抬起头,看着怀璟,眼中满是泪水,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出奇,亮得像两颗星星。
“可我——我就是不想你死。我不愿你死。”
怀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轻易流泪的人。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的生死,失去过太多的同袍,经历过太多的绝望与痛苦。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以为眼泪这种东西,早就在那些尸山血海的日子被风干了。
可是她一句话,就让他破了防。
他伸出手,一把将昭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傻阿玥,傻姑娘…”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罪责,我同你一起回去,面见高辛王。”
“虽说世间规矩,王不见王,可今日,我神农怀璟在此起誓。”
“等我神农平息战事,等我守护好家国故土,我定以最高礼制,以神农君王之礼,百里红妆,千里聘礼,娶你为我神农的王后,一生一世,独宠你一人,绝不负你。”
“阿玥,等我,嫁给我,好不好?”
昭玥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听着他郑重的誓言,泪水流得更凶,却满心都是欢喜,她用力点头,声音软糯而坚定:
“好,我等你。
你同我一起回去见父王,我信你,我等你娶我那日。”
消息传到栖风耳中的时候,他正在大帐中与将领们议事。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各种情绪在上面交织翻涌。
最后,他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你啊你,”他说,“真是被我惯坏了。”
可他终究没有拦她。
他是高辛的太子,是未来的国主,是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与理智的那个人。
他的理智告诉他,昭玥这样做是错的——她不该私自离开大营,不该以身犯险,不该擅作主张地将高辛拖入神农与轩辕的泥沼。
每一条,都是大错。
可他是她的哥哥。
他看着她站在神农怀璟身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小就听说过神农怀璟的名字。
传闻中的怀璟王子——阴沉、多疑、喜怒无常,心思深沉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可眼前这个站在昭玥身边的年轻人,虽然面色冷峻、话不多,却彬彬有礼,进退有度,看着昭玥时目光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暖阳,与传闻中的那个怀璟简直判若两人。
栖风的眉头微微蹙了蹙,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以昭玥现在的状态,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已经被那个人迷得神魂颠倒,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他只是找了一个没人的时候,将昭玥拉到一旁,轻声说了一句:
“凡事不要太过相信人。”
昭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哥哥,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他对我很好,不会骗我的。”
栖风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怀疑的眼睛,心中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在安排回程的时候,亲自挑选了一队最精锐的亲兵,让她和阿姜跟着,又从军中拨了几名身手最好的护卫,一路护送他们回王都。
一路颠簸,数日后,昭玥带着怀璟,终于回到了高辛王都。
高辛王虽对女儿的任性极为恼怒,却也终究不忍苛责,得知怀璟随昭玥归来,当即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两个国家的君王,在御书房内相对而坐,闭门长谈,整整聊了一个时辰,无人知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知道御书房内,时而沉默,时而传来低声交谈。
最终,高辛王出于对女儿的疼爱,也出于对高辛国家未来的考量,终于松口,答应高辛正式出兵,驰援神农,共同对抗轩辕。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高辛出兵,代价便是,神农国将与高辛相邻的五座城池,作为怀璟迎娶昭玥的聘礼,割让给高辛。
这五座城池,土地肥沃,地势险要,既能稳固高辛边境,也能让高辛在此次战事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
怀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允。
达成盟约之后,怀璟便在高辛王宫留了下来,一连数日,他从早到晚,寸步不离地陪着昭玥。
那几日,是昭玥长这么大,过得最快乐、最安稳的时光。
清晨,他会早早地等在她的寝宫门外,陪着她在王宫的花园里散步。
晨曦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他会细心地为她拂去鬓边的落花,轻声说着神农国的风土人情,说着他年少时的趣事,眼底的温柔,能将人融化。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坐在花园的凉亭里,他会亲手为她烹茶,动作优雅娴熟,将温热的茶杯递到她手中,眉眼含笑:
“阿玥,尝尝,这是神农特产的云雾茶,清香回甘,你定会喜欢。”
他会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指尖相触,暖意流转,他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又写下自己的名字,轻声道:
“你看,我们的名字放在一起,便是一生一世。”
傍晚,两人并肩坐在湖边,看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半边天空,他会将她轻轻揽在怀中,指着天边的晚霞,许下最真挚的诺言:
“阿玥,我会让你做这世间最幸福的王后,往后余生,春华秋实,夏蝉冬雪,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你想守护的,我都替你扛着。”
“我怀璟此生,唯爱昭玥一人,此生不渝,永不相负。”
昭玥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温柔的情话,看着他眼底满满的爱意,满心都是甜蜜与幸福,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
她抬头,吻上他的唇角,轻声回应:
“怀璟,我不怕等,不怕战乱,不怕世间风雨,只要身边是你,我便什么都不怕。
我信你,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娶我,等天下太平,等我们相守一生。”
他会为她折下枝头最美的花,插在她的发间,眉眼温柔,夸赞她人比花娇;
会陪着她看夜空繁星,将天上的星辰,一一说与她听,说哪一颗星,是属于他们的宿命之星;
会在她不经意间,从身后拿出她喜欢的蜜饯、糕点,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自己也满心欢喜。
那些温柔的瞬间,那些真挚的情话,那些细碎的浪漫,一点点刻进昭玥的心底,成为她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她甚至贪恋这短暂的时光,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没有战事,没有纷争,只有她和他。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怀璟身为神农国主,国难当头,军中不可一日无主,他不能在高辛久留。
离别之日,来得猝不及防。
那一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弥漫,笼罩着整个高辛王都,带着淡淡的凉意。
怀璟轻轻握住昭玥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温柔:
“阿玥,我该走了。”
“你在王都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不要熬夜,不要胡思乱想,等我。”
他看着她,“等我战胜轩辕,等我平定战乱,我定会第一时间赶回王都,风风光光地娶你。
届时,百里红妆,满城欢庆,我定不负你,不负此约。”
昭玥仰头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轻轻点头:
“我知道,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你在前线,也要照顾好自己,千万要保重性命,不要逞强,我在王都,等你平安归来。”
怀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俯身,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随即,他松开她的手,朝着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温暖,是这几日来,他最常露出的模样。
“等我。”
最后两个字落下,他转身,不再回头,大步朝着王宫门外走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归于一片平静。
他的眼底,没有了半分温情,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郁与冰冷,嘴角微微扯动,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