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林间的光线愈发朦胧。
阿茵提着那盏镂空雕花的灯笼,独自在林中缓步,最终在一块墨色山石上静坐下来。
乌黑的长发被细致地编成三股长辫,一直垂落至脚踝。
辫梢系着素白与暖橙相间的丝带,随着晚风与她衣袂一同轻拂飘动。
石阶下白菊与橙红色的小花丛中,偶尔有流光般的鎏金蝴蝶被烛光吸引,翩跹飞过。
甚至有一两只胆大的,短暂停驻在她随风轻扬的辫梢丝带上。
忽然,一股带着冰雪气息的凉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阿茵若有所感,转过头。
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仿佛自冰雪中幻化而出,静静立在她身侧不远处。
银发如霜,面容俊美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相柳周身散发的寒意,与这暖光流溢的秋夜格格不入。
阿茵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惊讶,轻声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不欢迎我?”相柳开口,声音如同冰玉相击,清冽而冷淡。
阿茵低头,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怎么又是这句词?就不能换句新鲜的开场白?”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老朋友间的调侃。
“换什么?”
相柳面无表情,声音冷冽,目光却落在她含笑的脸上,未曾移开。
阿茵迎着他的目光,仔细端详着他这副许久不见的、完全收敛了“防风邶”式笑容的冰冷模样,说道:
“你这个样子,倒是挺久没看到了。
以往见到你,总是‘果子’长‘果子’短的,笑得没个正形。这么冰冰冷冷的…倒是少见。”
相柳缓步走近,冰寒的气息随他的动作缓缓笼罩过来,他在她身侧的青石上坐下,与她隔着半尺距离,冷声道:
“所以你喜欢冰冷一点,还是笑着一点?”
“我喜欢涂山璟。”阿茵忽然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相柳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目看她:
“喜欢涂山璟,还退婚?”
阿茵望着远处林间明灭的灯火,嘴角依旧带着笑,声音却轻了下来:“就是喜欢…才要退婚啊。”
相柳沉默下来,不再开口,周身的寒气似又重了几分,唯有身旁灯笼的暖光,勉强融开一丝冷意。
“你今日来,是寻我有事?”片刻后,阿茵主动问道,打破了宁静。
相柳侧目看她,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没事就不能来了?这么不想看见我?”
阿茵被他这带着刺的反问逗笑了,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你啊你,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这么噎我一下才舒服啊?”
相柳静默地看着她。
“干嘛坐在这里发呆?”他问。
阿茵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灯笼,暖光随之摇曳。
“没什么,”她声音很轻,“就是…担心璟。
眼下的困局因我而起,我却不知道…还能怎么帮他,离得这么远,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你不是已经帮了他吗?
你选择了退婚,将最大的‘麻烦’从他身边带走。这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帮’。”
阿茵抿了抿唇,目光低垂:
“可我还…听说老夫人病重,他此刻定是内外交困,心力交瘁。我…”
“你先顾好自己吧。”相柳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硬的客观。
“你若自身难安,处境危险,对他而言,才是更大的负担与分心。
你照顾好自己,让他无后顾之忧,便是最好的相助。”
“也对…”
“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相柳看着前方沉沉的夜色,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不知道。”
阿茵回答得也干脆,“先等这场风波过去吧。
等流言散了,等…大家的目光不再聚焦在我身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到时候四处走走看看也不错。大荒这么大,总有些地方,是清净的。”
“后悔吗?”
相柳忽然转过头,眼眸直直望进她眼底,“后悔那日…在辰荣府,说了那些关于赤宸的话。”
阿茵沉默了片刻。
她先是点了点头,承认那份因冲动带来的后果:“有些后悔,如果当时忍一忍,或许就不会给璟和玱玹添这么多麻烦。”
但随即,她又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清亮,“但我不后悔说出那些话本身。
赤宸…他本就无愧于辰荣,无愧于辰荣王。
他或许手段酷烈,杀戮过重,但他这一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对辰荣王的承诺,守护着辰荣。
他…是个信诺的君子,只是用了不被理解的方式。”
“哈哈…”相柳低低地笑了一声,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也带着一种奇异的苍凉,“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评价赤宸。‘君子’…呵。”
阿茵也笑了笑,转而问道:“你呢?可曾后悔过?”
她的目光落在他总是挺直的脊背上,“后悔…走上这条路,选择成为‘九命相柳’?”
相柳明显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望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山峦轮廓,许久,才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从未。”
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但最终只化为简短却沉重的几个字:
“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所行一切,皆是我自己的选择,心甘情愿。”
“好。”
阿茵轻声应道,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欣赏与理解,“好一个‘心甘情愿’。
是啊,这世间很多事,本就没有值不值得去衡量,只有愿不愿意去承担。”
一阵夜风掠过,卷起更多落叶,也吹动两人的衣发。
相柳静静地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他黑色的眼眸里,似乎融化了一丝冰冷,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小巧的物件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一只手环,由数枚天然贝壳细心琢成铃兰花的形状。
——花瓣温润微弧,层叠合拢,贝壳天然的纹理恰好成了花萼上细密的脉络。
它们被串联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属于海洋的微光,仿佛是一串刚刚自晨露中摘下的、不会凋谢的铃兰。
“这是…?”阿茵疑惑。
“送你,手环上有我的灵力。”
相柳言简意赅,声音没什么起伏,“若你遇到危险,无论身在何处,我都能感应到。”
阿茵怔了怔,随即失笑,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放心吧,我不会有什么事的。眼下这大荒,能伤我的人…恐怕不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相柳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拿着。”
他将手环又往前递了递,目光锁着她,补充道:
“相识以来,你帮了我许多,也…救过我。
我从未送过你什么。
这个,就当是…回馈你上次在琦园的援手,两不相欠。”
他的话有些生硬,但阿茵却听出了那冰冷语气下,真诚的关心与记挂。
他记得她的好,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护她周全,哪怕他觉得她可能并不需要。
阿茵看着他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眸,又看了看他掌心那枚心意沉沉的手环。
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终究伸出手,将那枚贝壳手环接了过来。
见她接过,相柳的目光似乎缓和了些,但仍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阿茵无奈,只得在他的注视下,将那手环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她抬起手,在灯笼光下轻轻晃了晃,贝壳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轻响。
“现在可以了吧?”她笑着问。
“…嗯。”相柳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戴着贝壳手环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下一瞬,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他的身影在阿茵面前化作点点冰晶般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与秋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下那股淡淡的冰雪气息,与腕间贝壳微凉的触感,提醒着阿茵,方才并非幻觉。
许久后,阿茵提着灯笼下山时,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身后是叠嶂山的冷寂山巅,身前却是活色生香的不夜集。
飞檐翘角的楼阁沿着山势铺展,黛瓦木梁间缀满灯火,将整座山坳烘得暖融融的。
两岸彩树蓝紫流转,像揉碎了漫天星子。
微风吹过她的衣裙,抬眼时,山巅的瀑布正垂落如练,水雾漫过那些泛着荧光的花树,在夜色里漾开脉脉清辉。
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招摇,丝竹混着吆喝声飘来,行人衣袂翩然,擦肩时带着桂花糕的甜香与温酒的醇。
“姑娘可是第一次来?”
卖花的阿婆递过一束沾着夜露的蓝星花,笑意里裹着烟火气:
“这山隅集只在满月夜开,寻常人寻都寻不到呢。”
“山隅集?”阿茵有些疑惑。
“是啊,姑娘要买花吗?这蓝星花有平安顺遂的好意头。”阿婆又往前递了递。
阿茵摇了摇头,正准备走。
“这些花我全要了。”
阿茵闻声回头,见防风邶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正对着她笑。
“果子,别来无恙啊?”
阿茵失笑:“不是刚刚才见过吗?”
“有吗?”防风邶微微挑眉,眼里映着灯火,“刚刚我可没见着你。”
这时阿婆已将花束仔细包好,递给了防风邶。
他转手便递给阿茵,见她迟疑,轻声道:“你方才没听阿婆说么?这花有平安顺遂之意。”
阿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怀中莹莹发亮的花束,终于接过,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借你吉言。”
两人缓步穿过熙攘的集市,阿茵侧头问道:“不是离开了吗?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防风邶脚步微顿,夜色在他含笑的眼里漾开涟漪:“自然是——缘分了。”
他拖长了语调,像在吟唱一句古老的偈语,“我与你这万年果子,可是命里有红线牵着的。”
“噗——”
阿茵笑出声来,袖口掩了掩唇,“还是这不正经的模样更熟悉,先前看你冷着脸,倒像雪山上搬下来的石头。”
她说着,目光掠过他肩头望向远处,“那边灯影晃着的,是不是糖摊子?”
“在这儿等我。”防风邶会意,身影转眼没入流光溢彩的人潮。
阿茵低头望着怀中莹莹发光的蓝星花,又抬头望向天心那轮圆满的月,轻声呢喃:
“璟,也愿你…平安顺遂。”
不过片刻,防风邶便举着两串晶亮的糖葫芦回来。
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灯火下透出润泽的光。
“喏,刚蘸的,摊主说今早才采的山楂,新鲜得很。”
阿茵接过咬下一口,糖壳脆响,果肉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真的好吃。”
她眉眼弯了起来,“回皓翎这些日子,竟不知道还有这样热闹的集市。”语声渐低,像自言自语,“要是…”
“要是什么?”防风邶凑近半步。
她摇摇头,笑容里添了几分温软:“没什么。防风邶,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暗中护我周全,也谢谢你故意逗我开心。”
防风邶忽然倾身凑到她面前,歪着头:
“这就完啦?”
“不然呢?”阿茵眨眨眼。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眼里漾开促狭笑意。
阿茵轻拍开他的手,瞪着他:“不正经!”
“哈哈哈…”防风邶直起身,笑声清朗,“逗你这果子,果然有趣得很。罢了,不闹你了,送你回去后,我也该动身了。”
“走吧。”
“防风邶。”
“嗯?”
阿茵停下脚步,转身认真望向他,眸中映着盈盈月色与暖光:
“提前祝你——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夜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祝福的话语一字一字,暖玉般落在寂静的间隙里。
防风邶微微一怔,旋即舒展眉眼,学着她方才的模样拱手一揖:
“那我也借果子吉言了。”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绵长地漫过屋檐下摇曳的灯笼。
花影与衣袂在月光里交错,长街渐深,而灯火依旧温柔地亮着,照见前路一小段、一小段的光明。
远处,山瀑如练,荧光花树仍在水雾中静静绽放着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