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云崖公子的赏花宴…后日便是了,我们还去吗?”
白芷收拾着桌上的请柬,轻声问道。
阿茵正倚在窗边翻着一卷闲书,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声:
“不去了。
派人去云崖公子府邸回个话,就说我身体不适,前几日秋猎许是吹了风,有些受寒,需得静养,实在抱歉。
再备一份不失礼数的礼物送去,聊表歉意。”
“是,小姐。”白芷领命,退了出去。
待白芷走后,阿茵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抬头望向天际。
正值黄昏,大片绚烂的火烧云铺满了西边的天空,金红、橙黄、绛紫交织晕染,壮丽得惊心动魄。
她静静看了片刻,眸中映着这灿烂的霞光,却一片沉静。
“宿主,怎么突然不去赏花宴啦?”狐狐的声音带着好奇在识海响起,“那云涯不是也送了很雅致的帖子来么?
而且汀兰还说他府上的醉芙蓉可是一绝。”
“没必要去了。”
阿茵收回目光,走到院中坐下,语气平淡却透着了然,“那日秋猎,阿念的表现已经足够明显了。
我再频繁赴这些宴请,反倒容易引人多想,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继续道:
“况且,常曦与白虎二部,向来为陛下所忌惮,关系微妙。
我只赴了白虎部的秋猎,却称病不去常曦部的赏花宴,正好留他们自己去琢磨、去平衡,岂不省事。”
“我说宿主啊,”狐狐啧啧两声,“你现在这心思,是越来越…深沉,越来越会权衡了啊。
颇有几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风范了。”
阿茵失笑:“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当然是夸你啦!”狐狐立刻道,“审时度势,趋利避害,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嘛!”
阿茵但笑不语的放下茶杯,身形微动,便如一片轻羽般翩然跃上屋顶,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她托着腮,望着天边那轮正缓缓沉入山峦之后的巨大红日,看着霞光一点点褪去,暮色四合。
美景看罢,心头却浮起一丝无奈。
她在识海中与狐狐嘀咕:
“怎么这几日又没动静了?眼看着都快入冬了,这蓐收是怎么回事?
阿念那边都几乎算是…明示了吧?他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啊,”狐狐一副见怪不怪的口吻,“依本统看,难咯。
这种性格的男人,心里越是看重,行动上就越是顾虑重重,自己就能给自己设下九九八十一道难关。”
阿茵忍不住叹气:“男子汉大丈夫,别的事情上都是杀伐果断、聪明有担当,怎么一遇到自己的感情,就这么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真是急死个人。”
她冲着下面院子唤道:“白芷、汀兰。”
两人闻声,立刻从廊下走了过来,仰头看向屋顶上的阿茵。
“汀兰,你现在就去一趟蓐收大人的府邸——或者去他办公的官署找他也行,就说我今晚在栖云筑设宴,请他务必赏光过来用晚膳。”
“白芷,你去厨房,让他们做一桌拿手的好菜,口味…按着蓐收大人平日的喜好来,我记得他好像偏爱清淡爽口的?再温一壶好酒。”
“是,小姐。”两人齐声应道。
阿茵望着渐渐沉入黑暗的天际,心中忽然掠过一丝疑虑,她在心中轻声问道:
“狐狐,你说…我这样明里暗里撮合阿念和蓐收,算不算…破坏了原本属于阿念的命数轨迹啊?
毕竟在原书里,她最终是嫁给了玱玹的。”
“嗯…”狐狐沉吟了片刻,“这个问题嘛…根据本统的理解,只要不是任务的‘核心人物’
——比如狐狸公子,或者副本任务中涉及的关键角色——比如玱玹,其他角色的命数轨迹,如果因为宿主的言行或选择产生了自然偏移,通常是被允许的。”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宿主一定要记住!
像狐狸公子该经历的命数,是万万不能由你主动、刻意去强行改变的!”
阿茵认真听着,心头那点细微的不安逐渐消散。
她点了点头,语气轻松下来:“明白了。只要不触碰绝对不能动的‘红线’,其他的…顺势而为,也就不算逾矩。这样我就放心了。”
既然阿念和蓐收的感情线并不在“禁忌”之列,而她又实在看不下去两人这般别扭。
那她这个“热心”的旁观者,稍微使点劲儿,让有情人少走点弯路,应该…无伤大雅吧?
夜幕彻底降临,星辰初现。
栖云筑内,灯火渐次亮起,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
夜色如墨,浸满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阿茵与蓐收相对而坐,银箸碰着瓷碗,只发出细碎的轻响,两人都沉默着,连呼吸都似被这沉沉的夜压得轻了几分。
只有晚风穿过院角的桂树,卷着残香,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阿茵捏着银箸的指尖微微泛白,终于还是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裹着化不开的怅惘: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璟。
想我们能像寻常夫妻那样,守着一方小院,三餐四季,不用隔着千里万里,不用被那些身不由己的事牵绊,就只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蓐收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眸色沉沉,若有所思地望着院中的月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茵深吸一口气,索性放下箸,直视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坦诚:
“蓐收,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阿念的心意,已经摆得明明白白,秋猎那日她的眼神,她的举动,哪一样不是真心?
可你为何…为何始终没有半分反应?”
蓐收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也放下了。
抬眸看向阿茵,目光深邃如寒潭:
“你没有见过…”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涩然,“你没有见过她喜欢玱玹的样子。
那种热烈,那种全身心的依恋,眼底的光都像是为他一人而亮。
追逐了几百年,几乎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如果…如果她现在对我产生的这点不同,只是因为发现了当年的误会,只是一时的感动和混淆呢?
等她冷静下来,想清楚了,发现心底最深处放不下的还是玱玹,那时…又该如何?”
阿茵眉头蹙起,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你凭什么替她下判断?又凭什么认为她分不清感动和喜欢?
女子对于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往往是最敏感、最清楚的!
我反而觉得阿念很勇敢,很洒脱,敢爱敢恨,喜欢了就去追,发现了不对就敢于审视自己的内心。
你呢?”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蓐收:
“你因为你自己那些所谓的‘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万一’,就要选择放弃,就要眼睁睁错过吗?
我知道,我没有什么立场和资格来说教你什么,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艳羡与怅惘: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
至少,你们之间没有隔着家族兴亡的忧虑,没有‘赤宸疑云’那样的泼天脏水,没有必须退婚才能保全对方的无奈…
你们明明有机会,可以更简单、更纯粹地去靠近彼此。”
蓐收沉默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他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
“她喜欢玱玹,已经几百年了。”
他重复着,仿佛在强调一个无法撼动的事实,“可她对我的那点‘心动’…可能只是源于那一夜,那个特别的雪夜。
心璎,你明白吗?皓翎从不下雪,千年难遇。
那一夜的雪,是奇迹,是偶然。
而不下雪…才是皓翎的常态。
建立在奇迹和偶然上的心动,能持续多久?
我…不敢赌。”
“你怎知皓翎以后就不会再下雪了?!”
阿茵有些急了,“就算再也不下雪了,又如何?
难道因为一场雪不常见,因为它可能不会再降临,你就要否定在那场雪里发生的一切、产生的一切吗?
感情的事,你能骗得了别人,你能骗得了自己吗?
她的质问直接而尖锐,像一把锋利的刀,试图剖开蓐收那层坚硬的外壳。
蓐收猛地站起身,避开了她逼视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剧烈翻腾的心绪,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绝:“别说了。谢谢…你今日的款待。”
他转过身,背对着阿茵和那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声音低得几乎融入夜色:
“那一夜…就让它只是一个梦吧。一个…很美,但终究会醒来的梦。”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庭院,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阿茵看着他就这样走了,气得一把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他,他怎么就这么犟啊!榆木脑袋!死心眼!”
她懊恼地低语,胸口堵着一股闷气。
良久,她又叹了口气,望着蓐收消失的方向,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羡慕与感伤。
“如果…如果我和璟,也能像他们一样,没有任务束缚和外界风雨,该有多好…”
同一片月色下,遥远的青丘。
涂山璟独自立在廊下,仰头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身姿清瘦,背影透着几分孤寂。
夜风带着寒意,卷起他未束的几缕长发。
静夜悄无声息地走来,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低声道:“少主,夜深了,寒气重。”
涂山璟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他目光依旧凝在月亮上,仿佛能透过这轮明月,看到千里之外的皓翎。
这时,胡珍快步走入庭院,手中拿着一封密封的信笺,恭敬地呈上:“少主,皓翎那边的消息。”
涂山璟接过,指尖微凉。
他走到一旁石灯下,借着光拆开信,快速浏览。
信上详细汇报了阿茵近日在皓翎的动向:许多部族公子络绎不绝地往她府上送礼,均被一一婉拒。
她应邀参加了白虎部的秋猎。
还有…防风邶曾与她一同在山隅集出现,并且,还送她回了府邸。
“防风邶…”
涂山璟缓缓握紧信纸,指节泛白,信纸被攥得皱起,眼底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不安。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不安,再睁开时,只剩下深沉的思念与决心。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那个人承诺:“阿茵…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他说着,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那封被摩挲过无数遍、几乎要看出毛边的素笺。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支撑他度过艰难时刻的唯一暖光:
璟,勿忧勿念。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指尖轻柔地抚过每一个字,仿佛能触摸到书写者当时的心绪。
他将信笺按在胸口,仰头望着那轮仿佛能照见彼此的明月,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满载着化不开的深情与思念:
“阿茵…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你。”
月光依旧,照着青丘的孤寂,也照着皓翎的怅惘,千里相思,尽在这无言的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