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深处,一片混沌。
阿茵的意识如沉水浮木般缓缓苏醒,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数次,才终于掀开一道细缝。
她撑着虚无的力气慢慢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入目尽是浓稠如墨的黑雾,雾气翻涌不散,唯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一丝微光都寻不见。
“这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在这片虚空里显得格外单薄,“怎么这么黑…”
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好恐怖啊…”她抱紧自己的手臂,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璟?璟!”
没有人回应。
她的声音像落入深渊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狐狐!”她提高了声音,“狐狐!”
这一次,耳畔终于炸响了一道熟悉又欣喜的软糯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雀跃:
“宿主!宿主你终于醒啦!可把本统急坏了!”
阿茵听见狐狐的声音,紧绷的心弦猛地松了一瞬。
可下一瞬,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对。
声音是从耳边响起的。
不是脑海里,是耳边。
她心头一震,一个念头骤然浮现:这里…难道是她的识海?
想到此处,望着周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的声音又染上了哭腔:
“狐狐,这里好黑啊,我害怕…”
“宿主,你冷静一点,不要慌!”
狐狐连忙安抚,语气认真,“识海由你的心神主宰,你只需静下心神,凝心聚力,在心底默念希望此处亮起来,周遭便会随你的心意驱散黑暗。”
“真、真的可以吗?”阿茵将信将疑,紧紧闭上双眼,摒除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念头之上——
亮起来。
亮起来。
不过须臾,她缓缓睁开眼,刹那间,漫天星辰自黑雾中绽放,原本漆黑的识海骤然被莹白柔和的光芒填满。
星河倒悬,流光溢彩,细碎的光点如萤火般缓缓漂浮,宛若置身浩瀚星海。
阿茵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哇…”
脚下是粼粼波光,像静谧的湖面,又像流淌的星河。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赤足走在星光里。
每走一步,脚下便泛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这就是识海吗?”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惊叹,“怎么像星河一样…好美啊!”
“宿主,如今是你的神识醒了。”狐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几分认真,“你的身体并未苏醒,所以你在这里。”
阿茵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她走了几步,感受着脚下那奇妙的触感,忽然想起什么,蹙起眉头:
“怎么样才能苏醒?”
“依本统看,只要你身体没事,估计…”狐狐顿了顿,“估计等玱玹的副本任务完成时,主系统会唤醒你。”
“哦…哦。”
阿茵点点头,目光却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
“狐狐,那是什么?”
在识海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光。
那光晕耀眼,悬在星河中央,透着神秘的气息,像是这片星河的中心,又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
“宿主,本统不知。”
狐狐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迟疑,“本统第一次与宿主建立联系之时,这团光就在。但是有限制,本统无法靠近。”
“有限制?”
阿茵皱了皱眉,抬脚向那团光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涟漪便荡漾开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靠近时轻轻颤动。
她走到光团前,缓缓凑近,向光里望去——
然后,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光里沉睡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沉浸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唇角的弧度——
与她一模一样。
阿茵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我吗?”她喃喃道,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还是…”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声。
那个在她神识深处响起过的、不属于她的声音。
那一刻,她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没有再看下去,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闪烁着许许多多的画面。
一幕一幕,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流转。
“这些是…”阿茵怔怔地望着那些画面。
“宿主,这是少昊同阿珩的记忆。”
“他们的记忆…怎么会在这里?”
她望着那些画面,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狐狐,你说…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狐狐憋了半天,脱口而出:“宿主,你不是东西。”
“嗯,我不是东西——不是!”阿茵猛地回过神来,“狐狐,你给我说清楚了!”
“哈哈哈,宿主别急,本统错了!”狐狐连忙讨饶,笑声里满是狡黠,随即收敛笑意,认真道出真相。
“你这具肉身,乃是神之心所化,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情愫蕊开花之后,凝结而成的灵果,迎风便化出了人形,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那为何会有陛下与西陵珩的记忆?”
“是因为执念。”
狐狐的语气沉了几分,“皓翎王对西陵珩爱入骨髓,痴念成狂,那份跨越岁月、浓烈到极致的执念,化作了滋养情愫蕊的力量,才催得花开结果,才有了如今的你。”
执念…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阿茵恍然,心底所有的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皓翎王每每望着她时,眼神总是那般复杂温柔,屡屡说她像他的孩子,原来根源皆在于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这具不属于任何人的身体,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看向那团神秘的光茧,轻声问道:
“那光里沉睡的人,究竟是不是我?”
狐狐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宿主,这个,本统就不知了。本统也并非全知全能,会有很多限制。
否则,所有的任务就会轻而易举地完成了。
本统其实也是在完成任务——辅助宿主,完成你的任务。”
阿茵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些闪烁的画面,望着那团沉睡的光,望着这片如星河般浩瀚的识海。
“我懂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今,只能等——等玱玹成为西炎王。”
就在这片星河之上,就在那些记忆的流光之中。
她抱膝而坐,望着眼前皓翎王与阿珩的画面一帧帧流过,望着那些她从未经历过的悲欢离合。
星光在她身周流转,涟漪在她脚下荡漾。
——
不知过了多久。
识海之中,除了狐狐偶尔的声响,再没有任何动静。
星光静静流淌,涟漪轻轻荡漾,一切都那么安宁,又那么寂静——静得可怕。
阿茵抱着膝盖,望着那些循环往复的记忆画面,数着时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数。
在这片没有日升月落的空间里,时间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概念,她只知道,过了很久,很久。
忽然——
一道声音轻轻传来。
微弱,模糊,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又像是贴着心口响起。
“阿茵…”
阿茵猛地坐直了身体。
“皓翎二王姬与蓐收已经成婚了。我看了你写的信,想说与你听…你若是知道了,一定欢喜。”
她睁大眼睛,四下张望,可四周除了那片星河,什么都没有。
但那声音确确实实地传来,一句一句,带着她最熟悉的温柔。
“璟!璟——”
“狐狐!你听见了吗?是璟!是他在唤我!”
她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脚下的星河涟漪一圈圈急促漾开,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仿佛想要触到那抹日思夜想的身影。
“宿主,没想到狐狸公子的声音,能在识海中听见。”
狐狐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惊讶,“看来是他的执念太深了,深到能穿透识海的屏障。”
阿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涂山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有时是几句思念,有时是一段回忆,有时只是轻轻地唤她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浓浓的眷恋,每一句话都承载着无边无际的爱意。
他说,他想她。
他说,他等她。
他说,无论多久,他都会等。
阿茵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落在脚下的星河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捂住心口,声音哽咽,满是愧疚。
“只是,这是我欠小夭的,我必须得还给她。我已经有了你的爱,不可以让小夭再出什么事。”
她抬手抹去眼泪,可新的泪又涌了出来。
识海重归寂静。
又隔了许久。
久到她以为再也不会听到任何声音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却又裹着藏不住的关心,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冽,却字字戳心:
“你开心啦?
涂山璟一直这么陪着你,我看你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看来以后都不用我每月剜心头血救你了,有他陪着你就够了!”
阿茵怔住了。
心头血?
他说…心头血?
她猛地坐直身子,脸色骤变。
“相柳每月都在用心头血滋养我?可是——”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心头血取多了,是会没命的!”
“宿主放心,”狐狐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安抚,“相柳有九命…”
九命。
他用自己的命,在养着她。
“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竟用命救我。”
她闭上眼。
“这份情…我该怎么还啊?”
沉默了很久。
阿茵忽然睁开眼。
“对了,狐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相柳的结局——你再跟我详细说一遍。”
“宿主…”
“说吧。”
狐狐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它说了那个结局。
说了那场必死的战争,说了那几条命一条一条消散的过程。说了那柄穿透心口的剑,说了那个白衣白发的身影,最终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醒来。
阿茵静静地听着。
听完所有,她彻底僵住,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结局,她曾模糊地听狐狐说过。
那时她与相柳并无过多交集,听见了,也不过是微微一愣,感慨一句“原来是这样”,便轻轻放下了。
就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唏嘘过后,转头就忘。
可如今——
如今那个人,是用心头血滋养着她的人,是每月忍受剜心之痛只为让她活下去的人,是那个看似冷漠、却在暗处默默守护着她的人。
再听这个结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没听以前,她以为以她的灵力或许可以救他。
可是听完之后,她明白了——她救不了他。
真的救不了。
若相柳想活,这世间纵有千难万险,他也有一千种、一万种活下去的方法,可他偏偏没有。
他是主动选择了坚守辰荣义军的大义,选择了以身殉志,心甘情愿奔赴那场必死的结局。
她能救得了相柳一人,却救不了整个覆灭的辰荣义军;
救不了那些坚守信念的将士,便终究拦不住相柳赴死的脚步。
这是他的选择,是他刻入骨髓的执念,任谁也无法更改。
她想起相柳那张清冷的脸,想起他素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想起他每次出现时,那双看似冷淡、却总是在注视着她的眼睛。
良久,阿茵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丝忐忑与茫然:
“狐狐…相柳他,他是不是喜欢我啊?”
狐狐无奈又了然地叹了口气:
“宿主,你到现在才发觉吗?
这份心意,早已藏在他一次次的出手相助、藏在他别扭的关心、藏在这不惜耗损自身的心头血里了。”
“我…”
阿茵张了张嘴,心头五味杂陈,“也不是…”她的声音很轻,“以前吧,隐隐约约有些感觉。只是谁也没说破。”
她顿了顿。
“我与他,也一直保持着距离。
可如今,他竟以命相护,这份情,我实在承受不起。”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
与其在这儿唉声叹气,不如研究研究——”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看看他的命数,有没有转圜的可能。”
“宿主?”
“我知道他选择了赴死,我知道那是他的宿命。”
她的声音很轻,“可万一呢?万一有那么一线生机呢?”
“万一我能找到那个万一呢?这样,这份情,我便可以还给他了。
而且,相柳并没有在任务列表中,是可以去改变的,不是吗?”
识海之中,星光静静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