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中,不知是几度春秋流转,还是一瞬须臾沉默。
阿茵蜷缩在一片虚无的柔光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静。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被孤寂磨出来的绵软:
“一直困在这识海里,真的比坐牢还要难熬。
四周是无边的寂静,仿佛天地间只剩我一人。
狐狐,还好有你时不时陪我说说话,不然,我怕是早就疯了。现在我终于懂你说的,那种比死更可怕的折磨了。”
狐狐语气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宿主说的这种寂静,本统早就已经习惯了。”
听出它语调里藏着的淡淡伤感,阿茵心头微微一软,眼底浮起几分好奇:
“你说你的任务,是陪着我一路走下去,完成所有使命。那…等任务结束之后,你会去哪里呢?”
狐狐沉默了一瞬,声音轻了些许,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坚定:
“宿主,你是本统的最后一个任务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本统,就可以重新做人了。”
“重新做人?”阿茵微微一怔,眸中满是不解,“我不明白。”
“世人都说天道无情,可天道,亦藏着一丝恻隐之情。”
狐狐的声音缓缓散开,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它给了我们这样的人一个机会——生前倾尽善心,做尽好事,却心有不甘、含恨而终的人。
只要我们可以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空里,圆各种各样的遗憾,陪同宿主完成任务,就有机会得到新生。”
它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淡淡的感慨。
“或许会去往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空,前路未知,可那终究是一条生路。只要有一丝机会,便值得拼尽全力去争取。”
“原来是这样…”
想到完成任务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涂山璟,还有皓翎王、防风邶、小夭、阿念、玱玹、白芷…
阿茵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
可是狐狐若因此能得到新生,那也很好。
它等了那么久,熬了那么久,在这无边的寂静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任务。
它值得一个圆满的结局。
“宿主…”
阿茵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手揉了揉眼角,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对了,你不是可以放bgm嘛?”她说,“放一首给我听听吧,太安静了。就放一首就好。”
“是,宿主想听什么?”
阿茵想了想,然后躺了下来,枕着手臂,缓缓闭上眼睛。
“都可以。”
片刻后,音乐响了起来。
识海之中,星光在她身边静静流转。
那是一首很温柔的歌,旋律缓缓流淌,像山间清泉,像月下微风。
“落花醉了梅苑
恍若人生是初见
青丝染了霜烟
携手共赴尘世万千…”
阿茵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那歌词一句句飘进耳朵,落在心上,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心事褪了红颜
眼前相思已凌乱
泪光藏了誓言
相约一生何曾改变…”
她想起涂山璟。
想起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他唤她名字时的声音,想起他抱着她时那温暖的怀抱。
想起他们约好的一生。
“茫茫岁月分不清
何处是归期
恨不知心底的在意
月光如水浣尽了
浮华的旧事
惟愿留一笔相依…”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滑落。
那泪落进脚下的星河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漫漫长夜舍不下
华发追青丝
不敢看你悄然远离
若有来世 盼你我
结寻常布衣
再相约不离不弃…”
歌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一个音符在识海中悠悠回荡,然后归于寂静。
阿茵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只有那滴泪的痕迹,还静静地挂在她的眼角,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宿主?”狐狐轻声唤道。
阿茵没有回答。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浸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星光流转,涟漪轻漾。
识海之中,一片安宁。
原来有些离别,早在相遇之时,就已经写进了心底。
——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识海中依旧星河璀璨,阿茵躺在那片光里,望着头顶永恒流转的星点,百无聊赖地数着。
忽然——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冷冽的,却掩不住那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玱玹倒霉了。”
阿茵猛地坐起来。
“大明殿的谢土仪式上——”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场景,“大殿塌了。”
“什么?!”
阿茵瞪大眼睛。
“中原氏族们正闹着要将玱玹赶出中原呢。”
“狐狐,这是书里的情节吗?”
“宿主别担心,”狐狐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几分老神在在的淡定,“一切自有狐狸公子在。”
“那就好…”她抬手抚了抚胸口,那颗悬起来的心稍稍落下几分,“玱玹要是失败了,那我也没命了啊。”
说完,她又躺回去,望着那片星河,轻轻叹了口气。
“璟…靠你了。玱玹,你也要加油啊!”
识海中,星光依旧静静流淌。
——
辰荣府
茶香袅袅,却无人有心品味。
丰隆站在厅中,眉头紧锁,语气里压着几分焦灼:“馨悦,你听我说——”
“哥哥别再说了。”馨悦抬手打断他,声音冷淡而坚决,“我说什么都不会嫁给玱玹的。”
丰隆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
“可玱玹如今正是最难之时。你若嫁给他,不仅能帮他解了燃眉之急,更能因此完全走进他心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馨悦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凉薄,未达眼底。
“走进他心里有什么用?”她抬起眼帘,望着自己的兄长,一字一句道:
“若他此番落败,便会沦为人人可欺的丧家之犬!到那时,你让我跟着他颠沛流离,日日提心吊胆、朝不保夕吗?我不要!”
丰隆的脸色变了变。
“馨悦!”
“哥哥不必再劝了。”馨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是绝不会陪他过这种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
她顿了顿,侧过脸,眼尾扫了丰隆一眼:“哥哥若是觉得他值得,自过去便是。”
丰隆被她这话噎得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忍不住低吼道:“我若非男子,何须来苦口婆心劝你!”
他一甩衣袖,大步离去,脚步声踏得震天响。
馨悦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直到丰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才缓缓垂下眼帘。
然后,她抬手,猛地一挥——
“哗啦——”
茶具应声落地,碎成一地残片。
铃兰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出声,只垂着头立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馨悦望着那一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素日的冷淡,甚至比素日更冷了几分。
“玱玹如今这情况…”
她转过身,提起裙摆,从那堆碎片旁绕过,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谁爱嫁,谁自嫁去。”
日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照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却照不进她那双凉薄的眼睛。
窗外,海棠依旧开得热烈。
屋内,一地碎瓷,满室冷清。
——
辰荣山,花海如潮。
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斑驳的光影里,落在那个独坐于花树下的身影肩头。
玱玹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坐着,目光放得很远,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花瓣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不觉,只是那样静静地,像一尊被遗忘在花海中的石像。
脚步声自小径那头传来。
小夭走到他身侧,站定,望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心疼。
“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花海的宁静。
“涂山族长已经说服了瞫氏族长,他愿意把瞫淑慧嫁给你。”
玱玹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着,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花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夭望着他,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几分无奈。
“哥哥,无论你心里装着谁,你要走的那条路,注定容不下寻常儿女情长,更由不得小情小爱。”
玱玹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他没有看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小夭,哥哥知道。”
小夭看着他,看着他这副平静得近乎麻木的模样,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东西。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她站起身。
“小夭。”玱玹忽然开口,依旧没有看她,“阿念成婚那日,高兴吗?”
小夭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她可高兴了,从未见过她如此…”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见玱玹的侧脸,那明明在笑,却比哭还让人心疼的侧脸。
“是啊。”
玱玹望着远处那片花海,声音很轻,“能与心爱之人成婚,想来应是十分欢喜的。”
他顿了顿。
“小夭,你说…我有生之年,能感受这种欢喜吗?”
小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哥哥…”
“好了。”玱玹打断了她,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哥哥没事。”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偏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只是想静一静。”
小夭望着他,望着他这副明明痛极却还要强撑的模样,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小夭不再多言,轻轻转身,一步步走出这片花海。
花海中,只剩下玱玹一个人。
他就那样坐着,坐着,不知过了多久。
风停了,花瓣落得慢了。
夕阳渐渐西沉,将整片花海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光影在他身上流转,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孤独而寂寥。
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心璎…”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刚从唇间溢出,便被风吹散了。
“还是没能等到你回来。”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不要祝福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却依旧很轻,轻得像是在对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要祝福我…”
夕阳缓缓沉入远山,暮色四合。
他就那样闭着眼睛,坐在漫天花雨之中,一动不动。
有风吹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轻轻滑落,像是这世间最温柔的抚慰,又像是什么也无法改变的宿命。
在心璎离开的这三十多年里,他曾无数次梦见过她。
有时是在朝云峰的秋千上,她穿着初见时的那身衣裳,回头对他笑,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
有时是在辰荣山的花树下,她蹲在那里看花,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有时是在辰荣山的某个黄昏,她坐在他身边,轻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却舍不得醒来。
有时是在紫金宫的烛火旁,她端着一碟点心走进来,说“玱玹,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像从前那样。
每一个梦都那么真实。
真实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能感受到她靠近时那一点点温热。
可每一次,他都会醒。
醒来时,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着,提醒他——那只是梦。
他常常在醒来后,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望着帐顶,很久很久。
有时他会想,何其有幸——她还能出现在他的梦里。
那些梦像是偷来的时光,是这漫长的三十年里,唯一还能见到她的地方。
哪怕只是虚妄,哪怕醒来后会更痛,他也甘之如饴。
可有时他也会想,何其不幸——她只在梦里。
梦里有多温暖,醒来就有多冷。
梦里有多真实,醒来就有多空。
每一次醒来,都像是重新失去她一次。
每一次醒来,都要重新接受一次——她还未回来。
何其有幸。
何其不幸。
他曾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望着那片月光,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嚼到后来,也分不清是幸多一分,还是不幸多一分。
只记得,每一个有她的梦里,他都不愿醒来。
——
深海
今日是相柳来看阿茵的日子——每月一次,从不曾间断。
他走进那座白色的贝壳,在榻边坐下,望着那张沉睡的脸。
“你那个玱玹,还真是命好。”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明明是说给她听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善意。
“有涂山璟帮他。”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扯,“如今又娶了瞫氏嫡女,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还真是…什么好事都让他赶上了。”
相柳抬起手,用灵力凝出一缕花香,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识海之中,阿茵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璟真厉害!”她眼睛亮亮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还得靠他!”
她坐直身子,抱着膝盖,脸上带着笑。
“狐狐。”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是不是快要醒了?”
她快被这无声的等待折磨疯了。
这识海之中,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春夏秋冬。
只有无尽的星光,无尽的寂静,还有那些时不时传来的、来自外面的只言片语。
若不是涂山璟和相柳时常来看她,对着她说话,告诉她外面发生的事,告诉她他们在等她——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熬下去。
那种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比任何煎熬都更难忍受。
“是的,宿主。
很快了。没多久,玱玹就能成为西炎王了。”
阿茵抬起头,望着那些星光,望着那团光,望着这个困了她太久太久的地方。
快了。
很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然后静静地坐着,继续等。
等那个终于可以醒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