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阿茵从被褥间坐起身,她揉了揉眼睛,看向不远处那道忙碌的身影,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璟,这么早,你在忙什么?”
涂山璟回过头,见她醒了,唇边便浮起笑意。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榻边坐下,抬手替她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发丝。
“今日要出远门,”他的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晨光,“备一些你爱吃的吃食,还让静夜准备好了特殊的灯笼。”
阿茵眨了眨眼,看向窗外——日头才刚刚升起,天际还泛着淡淡的橘红。她忍不住嘟囔道:
“那也太早了。”
涂山璟看着她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不早了,傻瓜。”
阿茵皱了皱鼻子,正要反驳,却见他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洗漱之物端到她面前。
——铜盆里的水温热正好,巾帕叠得整整齐齐,就连青盐都已沾在了柳枝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乖乖接过来,洗漱完毕,将巾帕递还给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我好了,等我再化个妆。”
涂山璟没有离开,而是搬了一张凳子,在她身前坐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我帮你。”
阿茵正准备取妆奁的手顿住了,她惊讶地看着他:
“你帮我?你会画画我知道,你还会化妆啊?”
“我不会。”涂山璟诚实地笑了笑。
“啊?你不会…”阿茵瞪大了眼,一脸“那你还敢说帮我”的表情。
涂山璟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那触感软软的,让他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
“但是,”他收回手,认真道,“见静夜给你化过许多次。看着看着,便记下了。”
阿茵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狐疑,几分好奇,还有几分掩不住的笑意。
她想了想,终于点点头,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吧,那我勉强给你实验下吧。”
说完,她便不再看铜镜,闭上眼,任由他施为。
涂山璟拿起妆奁中的黛笔,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描绘一幅最珍贵的画卷。
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时而微微蹙眉,时而唇角轻扬,每一笔都小心翼翼。
画眉,点唇,敷粉,描花钿。
他做得很慢,却极有耐心。
偶尔停下端详片刻,又拿起笔补上几笔,满意地点点头,才继续下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手中的笔,轻声道:“好了。”
阿茵睁开眼,看向铜镜。
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如画,唇色恰到好处,额间的花钿更是点睛之笔,衬得她整个人清丽出尘,竟比平日里静夜化的还要好看几分。
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涂山璟。
“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她一把抱住他,声音里满是惊喜,“璟,是不是没什么是你不会的?”
涂山璟被她扑了个满怀,笑着接住她,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发丝。
“喜欢吗?”他低头看她,眼中盛满了笑意。
阿茵用力点头,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喜欢!”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梢,声音低柔:
“喜欢的话,往后我为你化一辈子,可好?
阿茵伸手,勾住他的小指,认真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记着了。”
“嗯。”涂山璟点头,“记着便记着,我说话算话。”
阿茵笑得更加灿烂,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涂山璟任由她蹭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
“对了,我给你选了一身衣裙和披风,你试试。”
阿茵从他怀里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榻边果然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她点点头,正要伸手去拿,忽然意识到什么,手顿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着涂山璟。
涂山璟也看着她,没有动。
“那…那个,”阿茵有些局促地别过头,小声说道,“你先出去一下,我要换衣裳了…”
涂山璟望着她那副羞赧的模样,耳根也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垂下眼眸,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好。”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我的阿茵害羞了,那我出去等你。”
说完,他便转身,推门而出,将门轻轻带上。
阿茵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捂了捂有些发烫的脸,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明明都…还害羞什么…”
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过了会儿,阿茵推开门,见涂山璟立在院中,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厚披风,毛茸茸的领口簇拥着他的下颌,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玉似月。
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罩里透出温润的赤色光芒,在这清冷的晨光中,像是一团小小的暖阳。
阿茵低头看看自己——一袭火红的披风,与他的素白正好相对。
红白交织,倒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红梅。
“璟,这是…”她走近几步,看清那灯笼的材质,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赤焰石做的灯笼!”
涂山璟笑着点头,将灯笼提起一些,让她看得更清楚:
“嗯。不知你要去的是哪里,但我想,一定是一个有雪之地。”
他望着她,“你一向畏寒,这样便是有备无患了。”
阿茵看着那盏灯笼,又看看他,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好啊,事事都太周到了!”
涂山璟将灯笼换到另一只手,向她伸出手来:“都准备好了。我们去往何处?”
阿茵笑笑没有回答,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下一瞬,两人消失在原地。
涂山璟一直都知道阿茵有这个能力。
可以在瞬息之间去往任何之处。
可他从未真正经历过——唯一一次她带他转移,是在他昏迷之时,他毫无知觉。
所以,当他一瞬间出现在几千里之外的极北之地时,整个人还沉浸在深深的震惊之中。
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入目之处,是铺天盖地的白。
群山起伏,却不见半点绿意,树被凝固成透明的琥珀,像是时光在这一瞬永远停驻,仿佛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天地之间,只有大雪纷飞,只有寒风呼啸。
他怔怔地站了片刻,才从那瞬移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后怕。
阿茵有这样的能力,天下之大,任她来去。
可这能力若是被有心之人知晓,会引来多少贪念?那些想要掌控她、利用她的人,会如何费尽心机地算计她?
还好,还好她的灵力足够强大。
还好,还好她的身份足够尊贵。
念头转了几转,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感叹。
“这就是极北之地啊!”
涂山璟转过头,看见阿茵正望着眼前的雪景出神。
她的眼中倒映着茫茫白雪,那火红的披风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若不是手中提着赤焰石的灯笼,他几乎不敢想象这里会是何等刺骨难耐。
那灯笼散发出的温热,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凛冽的寒意隔绝在外。
涂山璟回过神,柔声为她解释:
“极北之地的地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永冻海。
这里一年四季都会下雪,漫天的雪花不知疲倦地飘落,将天地染成永恒的素白。
且此地的万年寒冰阴寒刺骨,便是许多神族也望而却步,唯有那些寻觅极北冰晶、玄霜玉髓与千年雪魄的神族、妖族,才会冒险踏足这片苍茫。”
阿茵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原来如此。
这里好安静啊,璟,四周安静得只有漫天大雪。”
她望着那些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相柳说过,他曾一路逃命至极北之地,然后在这里独自度过了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
她不敢想象,一个人要如何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度过一百多年。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只有雪,只有风,只有无尽的孤寂。
雪固然美,可若是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地看,怕是再美的景致也会变成折磨吧。
“在想什么?”涂山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茵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情绪,轻声道:“没想什么。在想一个朋友,曾经在这里待了一百多年。”
她顿了顿,轻声道,“雪固然美,可是待久了,估计会被这寂静和孤寂折磨疯吧。”
“你说的是相柳?”
阿茵惊讶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涂山璟温柔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醋意。
他深知相柳为阿茵付出的一切,也敬重相柳的为人与风骨,心中并无嫉妒。
“很好猜啊。”
他望着眼前的茫茫雪色,语气平静,“他那一身的冰系灵力,与这极北之地的寒气同源相契。
且能让你这般感慨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阿茵看着他,仔细分辨他神色间的每一丝变化。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拈酸,没有吃味,只有淡淡的了解和体谅。
她知道,涂山璟明白相柳为她做过什么。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亏欠,那些她压在心底的感激,他都懂。
可她还是要说清楚。
“你不许吃醋哦。”阿茵望着他,认真道,“对于相柳,我心里是感激亏欠的多,不是男女之情。”
涂山璟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抬手,拂去她肩头落下的雪花。
“我知道。”他轻声道,“亏欠他的,我们努力还给他。”
“我们”两个字,他说得那样自然,仿佛他们早已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阿茵听着,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好啦,不说这个了。”
她拉起他的手,眼中重新浮起雀跃的光,“璟,我们走一走吧,看看这个极北之地到底是什么样子,好不好?”
涂山璟握紧她的手,笑着点头:“好。”
两人踏着厚厚的积雪,慢慢向前走去。身后,两行脚印蜿蜒向远方,又被漫天大雪渐渐覆盖。
赤焰石的光芒在茫茫雪地中摇曳,像是一盏不灭的灯火,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极北之地的寂静,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没有鸟鸣,只有风声,甚至连脚下的雪被踩实时发出的咯吱声,都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惊扰了这片天地千万年的沉睡。
阿茵拢了拢披风,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脚步一顿。
涂山璟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的雪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双幽绿的眼睛。
那是一只雪白色的妖兽,身形庞大如牛,四肢粗壮,通体的长毛与雪色融为一体,若不是那双眼眸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几乎难以察觉。
它伏在雪中,显然已经蛰伏许久,此刻正缓缓起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目光死死盯着二人。
阿茵上前半步,抬手拦住涂山璟,将他稳稳护在身后:
“小心,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赶走它。”
涂山璟眉头一蹙,伸手便要将她拉回来:
“不行,太危险了,让我来。”
阿茵偏过头,冲他弯了弯眼睛:
“傻瓜,若我打不过它,你再出手帮我就是。”
涂山璟知道她的实力,便退后两步,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随时准备出手。
阿茵向前走去,火红的披风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那只妖兽见她靠近,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四蹄蹬地,猛地朝她扑来。
阿茵身形一闪,轻松避开。
这极北之地本就荒凉,能在此地生存的生灵,各有各的不易。
所以她只是抬手,灵力从掌心荡开,将妖兽震退数步,意在驱赶,而非杀戮。
妖兽被震退,却并未退走。
它伏在地上,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阿茵,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游移。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眼前这个看似娇小的女子,体内流淌着的是何等强大而纯粹的神之灵血!若是能得一口,哪怕只是一口…
妖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它再次扑来,这一次,攻势比之前猛烈了数倍,雪沫飞扬,利爪破空,全然是拼死一搏的架势。
阿茵眉头微皱。
她不想杀它,可这妖兽已然被贪念驱使,失了理智。
几番躲避之后,它仍不死心,反而越发疯狂,身上的伤口越多,眼中的贪婪越盛。
不能再留手了。
阿茵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涌动。
五灵之力自她掌心倾泻而出,光芒璀璨夺目,瞬间将妖兽笼罩其中。
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雪地上洇开一片殷红,那是妖兽的灵血,在皑皑白雪中格外刺目。
阿茵收回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正要朝涂山璟走去,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一股莫名的意念突然闯入她的心神,仿佛有一道虚无的声音,在她心底轻轻回响。
她身形微微一晃,竟不由自主地缓缓蹲下身。
涂山璟见状,正要上前,却见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妖兽的尸体上。
下一瞬,那妖兽体内的灵力和灵血,竟丝丝缕缕地涌入她的掌心,顺着经脉没入她体内。
“阿茵!”涂山璟快步上前,在她身侧蹲下,一把握住她的手,目光满是担忧,“没事吧?”
阿茵抬起头,望向他担忧的眉眼,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还有几分茫然:
“我没事,就是刚刚…好像有个声音在我脑中说,它反正已经死了,一身的灵力和灵血,不要浪费。”
涂山璟闻言,眉峰瞬间紧紧蹙起,脸色微沉,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可吸取他人灵力与灵血,唯有对方心甘情愿赠予,方能相融无碍。
若是强行吸纳,死者残存的怨气与不甘,会化作极重的执念,从而生出戾气,缠在灵力之中,会侵蚀心神的。”
“戾气…”阿茵喃喃重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如玉,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甩了甩头,抬头冲涂山璟笑了笑,“没事,别担心,我没有任何不适感。”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有妖兽出没,是我太大意了。我们寻个山洞吧,一起坐着看雪,好不好?”
涂山璟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藏着许多话。可他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
“好。”
他嘴上没说,心里却是沉甸甸的担忧。
那声音从何而来?为何要指引阿茵吸取妖兽的灵血?这戾气对阿茵来说,真的会无碍吗?
他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安然无恙。
阿茵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偏过头看他,轻声道:“璟,我真的没事。”
涂山璟对上她的目光,终于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嗯,我知道。”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身后,妖兽的尸体渐渐被大雪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雪地上那一抹渐渐淡去的殷红,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