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城,向西行了约莫二三十里,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眼前是一片荒原。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半点生机。
脚下的土地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浸透了千百年,怎么也洗不干净。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苍凉,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阿茵站在荒原边缘,望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土地,久久没有说话。
就是这里。
当年,西陵珩唤出了身体中的太阳之火,那光芒炽烈如烈日当空,焚尽一切。
她率领着西炎的将士,与赤宸率领的辰荣士兵,在这片荒原上决一死战。
一个是西炎的王姬,一个是辰荣的将军;
他们相爱过,也相杀过,最后在这里,耗尽彼此的生命,将这片土地染成永远的暗红。
阿茵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脚下的土地。
那土是硬的,干裂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涂山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风吹过荒原,吹起阿茵的裙摆和发丝。她就那样蹲着,蹲了很久。
“阿茵。”他轻声唤她。
阿茵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嗯?”
涂山璟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一瞬,认真道:
“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心里装着许多事。”
阿茵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涂山璟向前倾了倾身,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你的吗?你告诉我,无论什么事——我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阿茵望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关切,像是只要她开口,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
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漫开,驱散了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伤感。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头,将那两道浅浅的褶皱揉开。
涂山璟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依旧定定地看着她。
阿茵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大约是因为…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唯独不知道自己的。”
她的声音很轻,“我心疼他们经历的一切,欢喜的,悲伤的,得到又失去的…”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可我知道,那是他们的路,他们必须去走,我想,我也会有自己的路要走。”
涂山璟望着她,眉头又微微蹙起。
“我不明白。”他诚实地说。
他确实不明白。
什么叫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她如何知道那些尚未发生的事?
那些“他们”,又是谁?
可他看着她那副模样,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便知道有些事,她此刻不愿说,或者说,不知该怎么说。
阿茵抬起头,对上他困惑的目光,忽然又笑了。
这回的笑容轻快了许多,像是将那些沉重的情绪都收了起来,藏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没事,”她的声音轻快,带着几分洒脱,“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涂山璟看着她,唇角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
他抬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道:
“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无论你需要走的路是什么,路上都有我在。”
阿茵笑了,握紧他的手。
“璟,回去我们吃什么?”
涂山璟失笑,眼中满是宠溺:“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那我要吃遍冀州城所有好吃的!”
“好。”
“明天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玩!”
“好。”
“以后我们每年都要出来玩!”
“好。”
“璟,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是你说的。”
阿茵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在暮色中飘出很远很远。
涂山璟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起来。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永远都不会分开。
第二日的夜,恰逢五月佳节。
长街十里,灯火绵延如金龙盘卧,一眼望不到尽头。
河边早已聚满了人。
大多是二八年华的少女,三五成群,笑语盈盈。
阿茵看得入神,不由轻声道:“这冀州城的五月节,好热闹啊。”
话音未落,身后便涌来一阵人流。
她身形一晃,还没来得及站稳,手臂已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
“小心。”
涂山璟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沉的嗓音自她头顶落下,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人多,别只顾着看灯。”
阿茵在他怀里抬起头,正要说话——
“璟哥哥!璟哥哥!”
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破空而来,惊散了周遭的喧嚷。
两人回头,只见人群里挤出个身着鹅黄衫子的少女,身后跟着两名侍女,走得急,裙摆上的禁步叮当作响,倒比河里的流水还要欢快几分。
樊氏嫡女,樊菲。
她走近了,目光先在阿茵身上打了个转,那眼神不算和善,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剔。
随即她转向涂山璟,脸上已换了一副笑盈盈的神气,变脸之快。
“璟哥哥怎么来了冀州城,也不去菲儿府上做客啊?”她歪着头,语气娇俏。
涂山璟语气清淡:“只是刚好路过,不便上门叨扰。”
“璟哥哥这是哪里话?”
樊菲说着,视线重新落回阿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阿茵面上覆着轻纱,只露一双清亮眼眸,她一时没能认出,好奇问道:“这位是?”
“许久不见,樊小姐。”阿茵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别来无恙。”
那声音一出,樊菲脸上的笑便僵了一僵。
“…心璎?”
她瞪大眼睛,看看阿茵,又看看涂山璟,仿佛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稀奇事,“你们,你们不是退婚了嘛,怎么如今…”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许多念头。
当初她那庶妹死的时候,阖府上下哭的哭、慌的慌,唯独她。
一个庶女罢了,死了便死了。
而且外头竟有风声说凶手是心璎!
多好的机会啊。
她二话不说,拿出了许多银子,让人放出风声。
茶楼里、酒肆中、贵女们的赏花宴上,到处都是“皓翎贵女心狠手辣”的闲话。
她添油加醋,推波助澜,就等着涂山氏顶不住压力,把这门亲事退了。
后来,果然退了。
她躲在自己房里笑了整整一个时辰。
可怎么今日——
怎么今日这两人又站在一起了?
“退婚了,便不能一起逛街吗?”阿茵轻轻反问。
那语气太淡了,可偏偏就是这样淡的语气,让樊菲噎了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然不…”樊菲下意识便要反驳,可一抬头,撞上涂山璟望过来的目光,清冷淡淡,并无半分暖意。
她心头一紧——樊氏虽是大族,可眼前这位心璎,是皓翎王最宠爱的贵女。
身份尊贵不说,背后又有涂山璟、皓翎大王姬,甚至西炎王撑腰,绝不是她能随意轻慢的。
樊菲咬了咬唇,挤出一个笑来:“自然可以…自然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又打起精神,笑道:“对了,再过一月就是馨悦姐姐和西炎王陛下的婚礼了,璟哥哥也会去吧?”
涂山璟轻轻点头,只一个字:“嗯。”
见他态度始终冷淡,樊菲再待下去也只是自讨没趣,咬了咬唇,强笑道:
“那便那日再见,菲儿就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她带着侍女,不甘不愿地转身离去。
待樊菲走远,阿茵才偏过头,看向涂山璟,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
“我们涂山族长,果然是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处处都有小迷妹。”
涂山璟微微一怔,随即转过头来,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眸子。
灯火映在他眼底,温柔得像一捧春水。
“那可比不过青龙部小姐,”他轻声道,嘴角噙着笑意,“听闻在皓翎时,上门邀约的人是一波接一波的。今日这个公子送花,明日那个世子赠诗,好不热闹。”
阿茵眨了眨眼,眸中笑意更深了:“你怎么知道?”
她往前凑了半步,仰头看着他,灯火在她眸子里跳了跳:
“原来…原来你一直都关注我的一举一动啊,涂山族长?”
涂山璟低头看她。
夜风拂过,她眼中有狡黠的光,像偷了腥的猫儿,偏偏又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弯了弯唇,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你是我心中挚爱,你的一举一动,我自然加倍留意。”
阿茵心头一甜,故意轻哼一声,掩去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提着裙摆往前走去:
“哼,少哄我。”
涂山璟望着她轻快的背影,眸中盛满温柔,缓步跟了上去。
河里的灯漂得更远了,满河的星子晃晃悠悠,顺着水流蜿蜒而下。
天上的星子静静的,洒下一片清辉,笼着那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
另一边,樊菲走远后,脚步越来越慢,脸上的笑早已垮了下来。
身旁的侍女不知深浅,还兴冲冲地往四下张望:
“小姐,今日出来好热闹,您看那边还有卖糖人的,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有什么可看的!”
樊菲蓦地停住脚,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侍女吓了一跳,噤了声。
樊菲咬着唇,望着远处灯火阑珊处那两道模糊的身影,眼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原以为退了婚,自己便有了机会。
“真是讨厌!”她恨恨地一跺脚,惊得身旁的侍女缩了缩脖子。
侍女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姐别气,那涂山族长身份再尊贵,还能越得过西炎王陛下去?小姐是樊氏嫡女,其实…”
樊菲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侍女剩下的话便咽回了肚子里。
可樊菲心里明白,侍女说的是实情。
她若想嫁,凭她的身份,完全能入西炎王的后宫。
只不过不能是王后罢了——毕竟辰荣氏才是中原氏族之首,王后的位置,早就被馨悦盯死了。
她樊菲再有底气,也争不过辰荣氏的嫡女。
可她不甘心。
她自幼便心仪涂山璟。
那年春日,她随父亲去青丘赴宴,远远地看见他站在花树下,青衣翩翩,眉眼温柔。
只那一眼,她便把自己的一颗心丢了。
她等啊等,等到他与人订婚,等到他退婚。
凭什么?
樊菲的眼中的妒火几乎要烧出来。
不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等她做了西炎王的妃子,便可以给心璎脸色看了。
她是妃子,有品级有封号,是正经入了王家玉牒的人。
心璎呢?不过是个贵女罢了,就算他日嫁给了涂山璟,也不过是个族长夫人。
就算是族长夫人,见了她,那可是要行礼的。
到时候,她倒要看看,心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得意。
樊菲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灯火阑珊处。
“走吧。”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矜傲,“回府。”
侍女连忙跟上,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
几日后,客栈内
阿茵靠在窗边,望着不远处热闹的街市,忽然转过头看向正在收拾行囊的涂山璟。
“这逛完了冀州,你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歪着头,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涂山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她,目光温柔:
“你想去哪儿,咱们便去哪儿。”
阿茵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去江州看看吧!”
“江州?”涂山璟微微一怔。
“嗯!”阿茵点点头,“那里算是我的老家了。”
涂山璟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好奇:“你的老家是江州?”
他顿了顿,似在思索,“据我所知,江州地处西南,多崇山峻岭,地势险要…倒不曾听说那里出过什么世家大族。”
阿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仰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她眨了眨眼,解释道,“在我那个世界,我的老家就是江州——古时候统一叫江州,不过后来叫重庆了。”
涂山璟听她提起“那个世界”,心中便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温柔。
他细心叮嘱道:“原来如此。
只是江州境内多崇山峻岭,路途不比中原平坦,人烟也相对稀少荒凉,我们出发前得多备上些你爱吃的点心与吃食,免得路上委屈了你。”
阿茵看着他这副细心周到的模样,心里暖暖的。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好啊,我们反正一路走走逛逛,慢慢过去。等玱玹他们大婚前,再赶往辰荣山就好。”
涂山璟任由她捏着脸,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亲了亲,声音低柔:
“都听你的。”
阿茵被他亲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转身往妆台前走去,嘴里嘟囔着:
“那我想想,看看带些什么好吃的…”
涂山璟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望着镜中两人的倒影,轻声道:
“阿茵。”
“嗯?”
“能陪你去看看你的老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认真,“我很欢喜。”
阿茵愣了一下,随即在镜中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像是能将她整个人都融化在里面。
她转过身,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能带你去看看我的老家,”她学着他的语气,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我也很欢喜。”
涂山璟笑了,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窗外,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