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璟,要不然,唤坐骑吧,这山也太难爬了!”
阿茵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抬头望向前方,“可真是乌蒙山连着山外山啊!”
入眼处,是绵延不断的山脉,一座叠着一座,一重连着一重,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他们已经在山林间攀爬了大半日,翻过了一座山,眼前又是一座更高的山;
翻过那道岭,前方又是一道更深的谷。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山都挤在了这一处。
涂山璟站在她身侧,看着她那副累得直喘气却又强撑着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出发前,自己曾提议过要不用瞬移或是用坐骑。
可那时阿茵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如今她灵力高强,爬山肯定不累,还要好好领略一番江州的山川风光。
结果呢?
他们爬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她的豪言壮语早就被这连绵的山势磨得干干净净。
阿茵听见笑声,抬起头,正对上涂山璟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她顿时明白他在笑什么,脸微微一红,跺了跺脚。
“哼!”她别过头去,嘟着嘴道,“好啦,是我天真了!再也不夸海口了!
我以为灵力高就能爬山不累,谁知道这山没完没了!”
涂山璟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走过去,伸手替她拭去额角的薄汗。
“傻瓜。”他的声音低柔,像是山间的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爬山也好,歇息也好,坐坐骑也好——只要你开心。”
阿茵愣了愣,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取笑,只有满满的温柔与纵容。
她心头一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话音落下,涂山璟抬手,一道灵光自指尖掠向天际。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一个庞大的身影破云而来,俯冲而下。
玄鸟在皓翎境内身份尊贵,阿茵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于是涂山璟便唤来了狸狸。
狸狸俯冲到近前,稳稳落在两人身前,亲昵地蹭了蹭涂山璟的手,又转头看向阿茵,发出一声低低的呜鸣,像是在打招呼。
两人坐稳,狸狸双翼一展,腾空而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阿茵的发丝吹得飞扬起来。
她往下望去,只见那绵延无尽的山脉在脚下铺展开来,如同一片翻涌的绿色海洋。
一座座山峰起伏连绵,云雾缭绕其间,仿佛仙境。
飞了许久,远方终于浮现出城镇的轮廓,青瓦错落,炊烟袅袅,与荒寂的群山截然不同。
狸狸缓缓降落,在城外的空地上收起双翼。
阿茵跃下狸背,望着眼前那座城镇,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就是江州。
古时的江州,她那个世界的重庆。
她仿佛能透过这古老的城郭,看见几万年后的模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火锅飘香,人声鼎沸。
可此刻站在这里,只有青石板路,木楼瓦房,和那从城中隐隐飘来的烟火气。
涂山璟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任由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江州实在偏僻难行,涂山璟也只在年少游历大荒时,来过一次。
那时他还小,只记得这里山多、路险、民风淳朴,还有就是…吃食格外有味。
正想着,耳边传来阿茵的声音。
“璟,我饿了,”她收回目光,转头看他,眼中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涂山璟笑了,牵起她的手:“好。”
两人并肩走进城中。
江州的市集虽不及中原繁华,却别有一番热烈鲜活的烟火气。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弯弯曲曲,依着山势起起伏伏。
路两旁摆满了各式摊位,空气中弥漫着麻辣鲜香的气息,勾得人食指大动。
街边的食摊冒着腾腾热气,摊主操着爽朗的口音高声吆喝,红油翻滚的汤锅咕嘟作响,飘出浓郁的香辣滋味。
市集两侧除了吃食,还有不少售卖本地衣衫与首饰的摊位。
此地女子的衣裙色彩明艳,多以绯红、靛蓝、墨绿为主。
面料轻薄透气,适配山间湿热的气候,腰间系着绣着精美纹路的锦带,灵动又俏丽。
首饰则多以山间彩石、贝壳、桃木雕琢而成。
样式别致古朴,耳坠、手环、发簪上雕着小巧的花鸟与云纹,带着天然的野趣与灵气,与中原精致华贵的珠玉截然不同。
涂山璟见阿茵目光流连,便牵着她细细挑选,将她喜欢的彩石发簪、贝壳手环一一买下,亲手为她戴在发间、腕上。
再往前走,有个卖豆花的挑子,木桶里盛着嫩白嫩白的豆花,旁边摆着七八个小碗。
买一碗,自己动手调,想吃甜的放红糖水,想吃咸的放酱油辣子,全凭个人喜好。
阿茵看得目不转睛,一会儿指着这个说“要这个”,一会儿又盯着那个咽口水,那副模样,活像一只馋嘴的猫儿。
涂山璟跟在身后,她指什么他便买什么,不多时,两人手里便提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
除了吃的,街上还有许多卖杂货的摊子。
有卖竹编的,筲箕、背篓、竹篮,做工精细,结实耐用;
有卖山货的,干笋、菌子、腊肉,散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道渐渐开阔,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广场。
广场边上搭着几个茶棚,里面坐着些歇脚的人,喝茶的、聊天的、嗑瓜子的,热闹得很。
茶棚旁边是一个说书的摊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拍着惊堂木,抑扬顿挫地讲着什么。
阿茵侧耳听了听,讲的是本地的一个传说,什么山里有妖,被神灵收伏了之类的。
她笑了笑,拉着涂山璟在茶棚里坐下,要了一壶本地出的老鹰茶。
茶汤金黄透亮,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正适合解乏。
阿茵靠在涂山璟肩头,望着眼前这热闹的市井烟火,心中满是安宁。
“璟,”她轻声道,“这里真好。”
涂山璟低头看她,目光温柔。
“嗯,真好。”
两人继续走走逛逛,不知不觉偏离了主街,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不深,尽头处是一户人家,门楣上挂着红绸,扎成两朵硕大的花球,分明是办喜事的模样。
可那红绸皱巴巴的,像是挂上去后又被人胡乱扯过,歪歪斜斜地垂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更奇怪的是,门口站着几个仆从打扮的人,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倒个个神情惶惶,眼眶泛红,分明是哭过的样子。
阿茵停下脚步,轻轻扯了扯涂山璟的袖子:
“璟。”
涂山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微微一蹙。
他没有多言,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稍等,然后走上前去。
“这位小哥,”他温声开口,语气平和有礼,“敢问贵府可是准备办喜事?”
那仆从正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本是一脸的不耐烦,可目光落在涂山璟身上,那不耐烦便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的公子一身白衣,气度雍容,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他身后还站着一位小姐,虽戴着面纱,可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周身的气韵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
仆从连忙收敛了神色,老老实实地答道:“是啊,这位公子,明日是咱们府上小姐出阁的日子。”
阿茵上前几步,看了看那几个仆从脸上的神色,又看了看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忍不住问道:
“既是大喜之事,可府中上下为何人人面带惊惶,眼底还有泪痕,可是府中出了什么变故?”
那仆从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另一个年长些的仆从走了过来,叹了口气,低声道:
“公子小姐定是从外地来的吧?不晓得咱们江州城的事。”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江州城里来了一个妖,专门掳掠新婚夜的漂亮女子。
这两年来,已经有好几十家遭了殃。
新娘子刚入洞房,就被那妖掳了去,至今下落不明,只怕是凶多吉少…”
阿茵倒吸一口凉气,涂山璟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江州城的城主不管吗?”涂山璟沉声问道。
“管,自然是管的!”
那仆从急声应道,语气中满是无奈,“城主亲自带人围剿过数次,可那妖物灵力高深莫测,身法迅捷如鬼魅,次次都能全身而退,城主也是束手无策。
为了不再添伤亡,只得无奈下令,这几年全城禁止婚嫁喜事。”
“既然城主有令,那你们家为何…”阿茵指了指那红绸,没有把话说完。
那仆从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哎,我家小姐痴恋俞家公子许久,好不容易那边松了口,小姐说什么都要嫁。
老爷夫人劝了又劝,小姐就是不听,说宁死也要嫁给自己心爱的人。这不…明日便是正日子。”
门内,那压抑的啜泣声又清晰了几分。
阿茵转头望向涂山璟,眼中满是不忍与恳切,轻声道:
“璟,要不然,我们帮帮江州的百姓吧。那妖物如此残害女子,再这样下去,得有多少女子受害啊!”
“好,你想如何帮?”
阿茵眼睛一亮,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涂山璟听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看向那两个仆从,温声道:
“烦请通禀一声,就说有法子可解贵府之困。”
那两个仆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疑,可看着眼前二人通身的气派,又觉得或许真有几分希望。
那年长的仆从连忙躬身道:“二位请稍等,小人这就去禀报老爷!”
不多时,两人被恭敬地迎进了府中。
王家的府邸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
正堂里,一个中年男子正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他生得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一看便知是那种老实本分的人家。
听见脚步声,他连忙迎了上来,连连拱手:
“在下王晋邦,不知二位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涂山璟还了一礼,温声道:“王老爷不必多礼。”
王晋邦直起身,打量着眼前的二人,眼中既有期盼,又有担忧。
他张了张嘴,终于开口道:“听下人说,二位有法子解我王家之困?”
涂山璟点了点头,将阿茵方才的主意简单说了一遍。
王晋邦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又是惊喜,又是惶恐,连连拱手道:
“多谢这位公子、小姐大恩大德!只是…只是那妖已修成人形,灵力高深,恐连累了二位。”
“我王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却也不能为了自家的事,让别人犯险啊!”
阿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更加笃定了。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那笑容太过笃定,那语气太过淡然,反倒让王晋邦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阿茵,又看了看涂山璟,终于一咬牙,深深作了一揖。
“好!我这就去同俞府说一声!”他直起身,又问道,“还未请教二位恩公尊姓大名?”
涂山璟摇了摇头,淡然道:“名字代号而已,不足挂齿。”
王晋邦愣了愣,也不再追问,只是又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半夜时分,王家的内院里灯火通明。
几个丫鬟围着阿茵忙碌着,一个为她梳头,一个为她上妆,一个捧着凤冠在一旁候着。
阿茵望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有些恍惚。
镜中人身着大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凤冠上的珠翠垂落,遮住了半边眉眼。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这也算是…她和涂山璟的婚礼了吧。
虽然不是真的,虽然只是一场戏,可这凤冠霞帔是真的,这红烛高照是真的,这嫁衣如火也是真的。
她垂下眼眸,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与此同时,俞府那边,涂山璟也换好了喜服。
俞家的几个丫鬟奉命服侍他更衣,本是低着头做事,可当涂山璟换上那身大红喜服,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几个丫鬟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她们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
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温柔如春水,周身的气度雍容矜贵,却又透着几分温润如玉的亲和。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幅画。
几个丫鬟的脸腾地红了,一个个低着头,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他。
心跳得厉害,像是揣了一只小鹿,扑通扑通的。
涂山璟并未留意她们的反应,他只是理了理袖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吉时已到。
他翻身上马,带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王家而去。
一路上,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红色的灯笼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涂山璟端坐马上,大红喜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面上虽是一派从容,心底却泛着微微的波澜。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知道这只是一场局,是为了引出那个为祸一方的妖。
可是…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王家大宅,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那里面,有他的阿茵。
她穿着嫁衣,戴着凤冠,正在等他。
若是真的,该有多好。
若是真的,他定要用十八抬大轿,百里红妆,风风光光地把她迎进门。
若是真的,他定要牵着她手,拜天地,拜祖宗,夫妻对拜,从此白首不相离。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即便是假的,能看她穿一次嫁衣,能迎她一次,也是好的。
花轿从王家抬出,一路吹吹打打,进了俞府的大门。
大堂里,红烛高照,宾客满座。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是怎么回事,面上笑着道贺,眼底却藏着紧张与担忧。
涂山璟牵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握在阿茵手里。
红绸中间系着一朵硕大的红花,将两人连在一起。
“一拜天地——”
赞礼声落下,两人缓缓躬身。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上座的俞老爷和王老爷行礼。
“夫妻对拜——”
阿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面对着涂山璟。
隔着红盖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仿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穿过那层红绸,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即便明知是假,可这一刻的心动与温柔,却比世间所有真实都更真切。
原来拜堂成亲,是这样让人欢喜又让人想哭的事。
“送入洞房——”
礼成之后,阿茵依礼被送入洞房,端坐床沿,红盖头轻垂,隔绝了所有光线,只余下一室安静的等待。
涂山璟留在外面宴客。
他端着酒杯,与宾客们周旋,可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向洞房方向,耳力凝神,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所有的宾客都心照不宣。
他们笑着,喝着,说着吉利话,可每个人都知道,今夜的重头戏,不在宴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