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那日,整个江州城都沉浸在久违的喜庆里。
街头巷尾,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真心的笑容——那妖除了,禁令解了,终于又可以婚嫁了。
俞府门前更是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垂到地上,鞭炮碎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红云上。
阿茵和涂山璟坐在宾客席上,看着一对新人牵着红绸,在司仪的唱礼声中缓缓行礼。
“一拜天地——”
阿茵看着他们,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偏过头,看了涂山璟一眼,正对上他温柔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满堂喝彩声中,阿茵轻轻拍了拍手,真心为这两个年轻人高兴。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宴席开始后,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阿茵被王疏影的娘亲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好不容易脱身,回到席间坐下,正要端起酒杯,手肘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酒盏。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下,尽数洒在她的裙摆上。
阿茵低头一看,心里微微一紧——是王疏影送的那身衣裙,藕荷色的裙面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酒渍。
阿茵提着裙摆,穿过热闹的宴席,往后院走去。
她记得那边有一方水池,是俞府引活水凿成的,清澈见底。
后院果然安静许多,宴席的喧嚣隔了几道墙,便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声响。
阿茵走到水池边,蹲下身,正要伸手去沾水,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两道声音。
“少爷如今都娶亲了,还来寻我做什么?”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嗔怪。
紧接着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柔情蜜意:
“兮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爹娘的意思,我本不想娶的!你再等两年,等两年我必定纳你为妾,绝不委屈你。”
阿茵的手顿住了。
“哼,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女子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吗?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我就跟爹娘提…”
脚步声响起,阿茵从假山的缝隙间看过去,正好看见两道身影搂抱在一起。
那个男人,穿着大红喜服。
那个刚拜完天地的新郎。
阿茵看着那对相拥的人影,心头翻涌着莫名的怒火与厌憎。
她垂下眼眸,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灵力不受控制地在掌心汇聚,一股冰冷的戾气自心底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杀了他。
女声在心底响起,冷得像是极北之地的寒风。
这种负心薄幸之人,留着何用?
她缓缓站起身,眼中泛起一丝幽冷的光。
灵力在指尖凝聚成刃,只需要一瞬间,只需要轻轻一挥——
“阿茵。”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温度是那样熟悉,温柔而坚定,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周身的寒意。
阿茵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去。
涂山璟站在她身侧,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担忧。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怎么来了这里?”
阿茵愣愣地看着他,眼中的那层冷意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啊?”她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梦中醒来,“哦,我,我衣裳脏了,想来清洗下。”
她心中又惊又疑,方才那瞬间的狠戾与杀意,是她从未有过的模样,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为何会生出那样可怕的念头。
阿茵不想让涂山璟察觉她的异样,更不愿他为自己担忧,只得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扯出一个笑,抬手轻轻一挥,灵力拂过裙摆,将水汽烘干。
“好了。”她说。
“好,那我们回去宴席吧。”
阿茵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起头。
“璟。”
“嗯?”
“我们明日就不住这里了。”她看着他,“我们去江州别的地方看看,好不好?”
涂山璟望着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
“好。”他说,“都听你的。”
阿茵心里一松,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假山后面,那两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夜风吹过,带起水池边几点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阿茵没有再往那边看一眼。
可那道冰冷的声音,还在心底隐隐回响。
杀了他。
她摇了摇头,将那个声音甩开,握紧涂山璟的手,往宴席的方向走去。
身后,月色如水,照着一池清波,也照着假山后那片被踩乱的草地。
第二日晌午,江州城的城门格外热闹。
箫寒江亲自带着一众随从候在城门口,王家与俞家的人也早早到了。
王疏影站在最前面,一脸幸福的模样,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笑意,时不时偏头看向身侧的俞珞安,眼中满是柔情。
俞珞安今日倒是衣冠楚楚,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远处,两道身影踏着日光缓缓走来。
“阿茵姐姐!”王疏影一见她便迎了上去,握住她的手,眼眶红了,“姐姐这就要走了吗?”
阿茵看着她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心里软了几分。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王疏影的手背,温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日后有缘,自会再见。”
王疏影点点头。
阿茵笑了笑,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俞珞安身上。
那目光,温柔尽收,换上的是淡淡的冷意。
“俞公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俞珞安被她这样看着,莫名觉得背后一寒,连忙上前几步,躬身道:“在,在,小姐有何吩咐?”
阿茵看着他,“疏影是我的妹妹,你可不许待她不好,让她伤心。”
俞珞安连连点头:“是,是,不敢不敢,我肯定待影儿很好的!”
阿茵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看得俞珞安心底直发毛,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
“过几年,我回来探望时,”阿茵缓缓开口,“若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可不会放过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俞珞安连忙道:“是,是!小姐放心,我俞珞安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疏影!”
阿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抬手轻轻一挥。
不久后,天际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叫,响彻云霄。
众人抬头望去,一道绚烂的身影破云而出。
玄鸟展翅而来,双翅展开足有数丈之宽,遮天蔽日,气势恢宏。
它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城门外,收敛双翼,低垂头颅,姿态恭敬。
街头百姓先是一惊,待看清玄鸟模样,瞬间哗然,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玄鸟地位尊崇无比,见玄鸟,如见皓翎王。
箫寒江脸色一变,立刻跟着跪倒。
俞家、王家众人更是双膝一软,慌忙伏身叩拜,满心震骇与惶恐。
他们直到此刻才知晓,阿茵的身份竟尊贵至此。
他们前几日还在庆幸,得贵人相助,除了妖患;
今日才知道,这位“贵人”的身份,尊贵到他们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若早知她身份如此尊贵,便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她涉险去对付那妖啊!
阿茵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微微抬手:“诸位请起吧。”
众人这才敢起身,却仍是低着头,不敢直视。
阿茵的目光再次落在俞珞安身上。
这一次,她的语气更淡了几分,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记得你答应我的,好好待疏影。”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否则——”
俞珞安一个激灵,连忙躬身道:“是,是!小姐放心,小人记住了,记住了!”
阿茵没有再看他,转向王疏影,目光柔和下来。
“疏影,保重。”
王疏影眼眶泛红,用力点头:“阿茵姐姐,一路保重!”
阿茵笑了笑,转身朝玄鸟走去。
涂山璟跟上她,两人一跃而上,落在玄鸟宽阔的背上。
玄鸟昂首发出一声清鸣,双翅展开,扶摇而上,直入云霄。
地上的人仰着头,望着那越来越小的黑影,久久没有动弹。
玄鸟背上,风声呼啸。
阿茵望着下方越来越远的江州城,轻轻叹了口气。
涂山璟转头看她,抬手抚摸着她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他笑了笑,温声道:“别担心。你今日吓了他之后,他应该不敢待王家小姐不好。”
阿茵偏过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惊讶:
“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涂山璟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因为我了解你啊。
你一向不爱出风头,今日故意亮出玄鸟,是想用身份压一压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阿茵点点头,轻声道:“是啊。疏影满心满眼都是他,可我毕竟是外人,也不好干涉太多。
就只能用身份压一压他了,但愿他能记住今日,好好待她。”
“傻瓜。”他抬手,将她揽近了些,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世间纵有百态浮沉,风雨有时,可我相信——春会来,事会顺,人会好,花会开。”
阿茵轻轻靠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满心安稳。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前两日我听萧城主在我面前不住地夸你呢。”
“夸我什么?”
“他说你为了江州大义,又是出资又是出力,做的全然是旁人眼中亏本的买卖。
可我以前听相柳说过,他跟你做生意,你从来不会吃亏的。怎么这回,倒做起亏本买卖了?”
涂山璟闻言低低一笑,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语气缱绻又认真:
“为江州开山凿路,从长远来看,并非无利。
道路通了,商贾往来,百姓富足,涂山氏的生意自然也能做得更大。这并非亏本,而是放长线。”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阿茵脸上,字字句句皆是深情:
“退一万步讲,即便当真无利可图,我也并不在意。
江州既是你在那个世界的老家,我便想着,日后在江州城置一处清静雅致的宅院,种满你喜欢的那些花木。
如此一来,若是你日后思念家乡、念及故土,便有一处可安心落脚、寄托情思的地方。
待我们成婚后,也能时常来此小住,看遍江州山水,静享一段安稳时光。”
阿茵怔怔地望着他,心里像被什么填得满满的,柔软而滚烫。
涂山璟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但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凡与你有关的事,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生意,更无盈亏可算。
我做这一切,从不是为了利弊得失,只愿你能安心、能欢喜,便足矣。”
阿茵的眼眶发热。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璟,”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你真好。”
涂山璟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笑了笑。
“傻瓜,你是我的妻子,不待你好,待谁好?”
阿茵在他怀里蹭了蹭,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
日升月落,转眼间,离玱玹大婚之日不过七日。
阿茵坐在客栈妆台前,心里盘算着这几日的行程。
涂山璟从身后走来,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在想什么?”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阿茵偏过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笑了笑:
“在想这几日怎么安排。”
她转过身,看着他道:
“璟,你先去辰荣府寻丰隆吧。玱玹大婚在即,你身为青丘族长,也该早些过去帮衬帮衬。”
涂山璟点点头:“好。那你呢?”
“我想去小月顶看看小夭。”
阿茵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等参加完婚礼后,我便要回皓翎给陛下报平安了。看看小夭要不要一起回去。”
涂山璟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舍,却也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好。我这几日住在辰荣府,你若是想寻我,我就在那里。”
阿茵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笑得眉眼弯弯:
“知道啦,有事我便去找你。”
涂山璟被她这小动作弄得心里一软,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两人在城门口分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阿茵独自上了辰荣山。
山道两旁的花树开得正好,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浅粉。
她沿着石阶一路向上,守门的侍卫见了她,连忙行礼:“见过心璎小姐。”
阿茵点点头:“我想去小月顶见小夭,烦请通禀。”
侍卫应声而去。
过了许久,他匆匆返回,躬身道:“太尊陛下允准了,小姐请随我来。”
阿茵跟着侍卫穿过重重宫殿,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清幽的山坡前。
这便是小月顶。
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五彩斑斓,随风摇曳。
远处有几间屋舍,炊烟袅袅,宁静得像是一幅画。
阿茵正要往屋舍走去,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田垄间一道苍老身影,正弯腰耕作,动作迟缓却沉稳,不似帝王,倒像个寻常老农。
她心下微奇,只当是太尊身边侍奉的老者,缓步走近。
待那人缓缓转过身,日光落在他布满风霜却依旧威严的面容上,阿茵心头一震,连忙敛衽上前,规规矩矩俯身行礼:
“心璎,见过太尊陛下。”
西炎太尊放下手中农具,抬手随意摆了摆,笑容温和,全无威严压迫:
“心璎丫头,不必多礼,快起来。”
阿茵依言起身,垂眸静立。
太尊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眸中闪过一丝洞悉,笑意浅淡:
“多年不见,你的灵力修为,看着又精进了不少,根基沉稳,气韵也比往日更盛。只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轻缓却一针见血,“你眉宇之间,似还藏着些许未曾散尽的戾气。”
阿茵心头微微一跳。
戾气?
她想起那日在俞府后院,自己心底涌起的那股冰冷的杀意,想起那道在心底回响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已经压下去了,却没想到,竟被太尊一眼看了出来。
她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
“什么都瞒不过太尊的眼睛。”
太尊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慈和:
“罢了,年轻人嘛,有些心气也是常事。对了,你是来找小夭的?”
阿茵点点头:“是,想来看看她。”
“她啊,”太尊往屋舍的方向努了努嘴,笑意温和:
“在屋子里修撰医书,整日埋首卷册,连出门走动都少了。”
阿茵笑了笑:“修撰医书乃是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的大事了。”
太尊听了,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她见了你,肯定高兴。”
阿茵行了一礼,转身往屋舍走去。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太尊已经重新拿起锄头,弯下腰,继续翻他的土。
阿茵收回目光,心里却沉甸甸的。
戾气。
连太尊都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