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内,红烛高照,龙凤花烛的火苗轻轻跳动。
阿茵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一阵劲风袭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阿茵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却一步步朝她靠近。
她屏住呼吸。
一只手伸了过来,猛地掀开了她的盖头。
阿茵抬眼看去。
面前站着一个男子,生得还算过得去,眉眼间带着几分邪气。
此刻他正盯着她,“没想到这次,竟然是这么美的小娘子!”
他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得意,“哈哈哈!走,跟夫君回去,我保证好好疼你!”
阿茵没有惊慌,没有哭喊,只是抬眸静静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
男子见状,眼中趣味更浓。
以往被他掳走的新婚女子,见了他不是吓得瑟瑟发抖、痛哭流涕,就是拼命尖叫挣扎,无趣至极。
他玩腻之后,便会将她们尽数吞噬,从无例外。
可眼前这位美人,非但不怕,反而对着他笑,实在有意思。
有意思。
“美人,莫不是一眼就看上夫君了?”他淫笑着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阿茵的脸颊。
“走吧,跟夫君——”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色骤变。
一股庞大的灵力自阿茵周身轰然爆发,烛火狂舞,床帐翻飞,整个洞房都在那灵力之下微微震颤。
那男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惊骇。
“没想到娘子灵力如此高!”他收回手,后退半步,脸上却浮起一抹狞笑,“倒是我看走了眼!不过——想抓我,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猛地出手,漆黑的妖灵自掌心涌出,朝阿茵席卷而去。
阿茵身形一闪,避开了那灵力。
两人在屋内缠斗起来,红烛被劲风扑灭,屋内陷入昏暗,只有灵力的光芒不断闪现,照亮两人交错的身影。
那妖的灵力确实不弱,能与阿茵缠斗这许久,已属不易。
可他越打越心惊——眼前这个女子,分明还没有使出全力。
阿茵一边打,一边观察着他的灵力招式。过了数十招,她忽然笑了。
“玩够了。”
她话音落下,周身灵力暴涨。
无数藤蔓涌出,瞬间缠住了那妖的身体,将他牢牢捆缚。
紧接着,水灵化作一条条细流,缠上了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他挣扎着,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
阿茵抬手,灵力化为漫天利刃,悬浮在他周身。
“你害了那么多女子,”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今夜,便去地下给她们赔罪吧。”
利刃齐发。
那妖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无数利刃穿透,倒在了地上。
阿茵收回灵力,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蹲下身,伸手覆在那妖的尸体上,将灵力和灵血吸入体内。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涂山璟冲了进来。
他在屋外一直守着,保护着俞府上下。听见屋里没了动静,他再也按捺不住,推门而入。
昏暗的屋内,阿茵正缓缓站起身。
她回头,看见他那副焦急的模样,心里一暖,快步走上前去。
“我没事。”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那妖解决了。”
涂山璟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确实毫发无损,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俞老爷和王老爷带着几个家丁赶了过来,看见屋内安然无恙的两人,连连拱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俞老爷的眼眶都红了,“二位的大恩大德,我俞家和王家没齿难忘!”
阿茵正要说话,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
“城主到——”
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身披官袍,气度威严。
他本是闻讯赶来,想看看那妖到底被除了没有,可当他目光落在涂山璟身上时,整个人愣住了。
“涂山族长!”他惊呼一声,连忙上前。
涂山璟微微一怔,打量了他一眼,恍然道:
“原来是萧城主。当年继承族长之位时,曾有幸与城主见过一面。”
城主连连点头,又看向一旁的阿茵,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这位是…”
阿茵笑了笑,大大方方地道:“我是青龙部的心璎。”
城主眼睛一亮,连连拱手:“心璎小姐!久闻大名,久闻大名!连续两届赤水秋赛的魁首,我皓翎最优秀的部族女子,今日得见,当真是三生有幸!”
阿茵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
“城主大人谬赞了。”
“哪里哪里!”萧寒江满脸感激,“这次多亏二位,帮我江州城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说来惭愧,那妖为祸多时,我身为城主,却束手无策,实在是…唉!”
涂山璟温声道:“城主不必自责。那妖灵力确实不弱,非寻常人能敌。”
城主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热切地看着二人:
“二位若是不介意,可否移步我府上?让我好好招待一番,聊表谢意!”
涂山璟看向阿茵,目光中带着询问。
阿茵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涂山璟便转过身,对城主道:“如此,便麻烦萧城主了。”
萧寒江大喜,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二位请!”
一行人踏着夜色,往城主府的方向而去。
身后,俞府和王家的众人还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感激与敬意。
今夜之后,江州城再无妖患。
踏入城主府正厅,灯火通明,茶香袅袅,一扫方才除妖时的紧张凌厉。
阿茵跟着侍女下去更换衣衫,厅内便只剩下涂山璟与萧寒江。
两人相对而坐,涂山璟身姿端正却不显疏离,指尖轻握白瓷茶杯,动作从容有度,只静静坐着,便自带一股清贵沉稳之气,让人不自觉心生敬慕。
萧寒江望着眼前这位青丘族长,心中暗叹,传闻中涂山璟温润如玉、智计深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斟酌片刻,率先开口:
“江州地处偏远,一向少有名门大族踏足,不知涂山族长,为何会来到此地?”
萧寒江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他与涂山氏素无往来,这位名满大荒的涂山族长突然造访,总不会真是为了看山。
涂山璟放下茶盏,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温润如玉,却不露半分端倪:
“阿茵想来看看,我便陪她一起。”
一句轻描淡写,却道尽了他对心上人的珍视与纵容。
“原来是这样。”
萧寒江捋了捋须,目光在涂山璟脸上停了一瞬。
见对方说话滴水不漏,他索性开门见山:
“既然涂山族长来了,萧某正好有一事,想与您商谈。”
“正好,我也有事想与城主商谈。”涂山璟抬眸,眸光清浅却似能洞悉人心,“不妨城主先说。”
萧寒江略一沉吟,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江州的情况,涂山族长也看到了——到处都是山脉,地偏路险,莫说商队,便是寻常百姓出山都难。
涂山氏的生意遍布大荒,唯独我江州…”他顿了顿,望向涂山璟,“城里的百姓,有些基本的衣食住行都不太便宜。
所以——”
他话未说完,却见涂山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让萧寒江心里一沉。
到底是唐突了,涂山氏是四大世家之首,且商贾无利不起早,江州这种穷乡僻壤——
“璟正想与城主说这事。”
涂山璟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城主所想,正是璟心中所虑。
江州隶属皓翎,亦算是阿茵的故土。
我涂山氏愿意出资、出人、出物力,为江州开山凿路,贯通内外;
再将涂山氏的商铺、药堂、粮行一并开入江州,让百姓日用不愁,货物流通无阻。”
萧寒江整个人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只盼涂山璟能稍稍扶持,却没想到,对方一出手便是这般利国利民、惠及万世的大策。
“当真?!”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他原本还在盘算,若是涂山璟点头,他便上奏皓翎王,请求国库拨款,可即便王上应允,朝中大臣也必定百般阻挠。
而今,所有难题,被眼前这人一句话轻轻化解。
“涂山族长可知,这要耗费多少——”
“我知道。”
涂山璟端起茶盏,语气平淡,“修路大约需数十万钱,店铺前三年可保不盈利。
若遇灾年,还可借粮于民,待丰年再还。”
萧寒江愣愣地看着他。
“只是,”涂山璟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眸光温和却郑重,“此事需得城主先禀明皓翎王陛下。
江州是皓翎疆土,开山凿路并非小事,得陛下首肯,方可动工。”
萧寒江心头一震。
他方才只顾着激动,竟忘了这一层——涂山氏是青丘大族,势力横跨大荒,可正因为如此,更需避嫌。
若是不经皓翎王允准便直接在江州开山修路,传出去,反倒成了越俎代庖,甚至可能惹来非议。
“涂山族长思虑周全。”
萧寒江敛容拱手,语气郑重了几分,“萧某明日便拟折上奏,禀明陛下。”
“城主客气。”涂山璟微微颔首,唇边笑意温润如初,“待陛下恩准,涂山氏自当全力相助。”
萧寒江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在江州为官两百载,见过太多精明的商人。
数十万钱说拿便拿,三年不盈利说担便担,却偏偏不提半个“利”字,反倒先替他把该守的规矩、该走的礼数,一一想周全了。
这样的人,不动声色间便让人心折。
萧寒江忽然有些明白,涂山氏为何能富可敌国了。
他郑重躬身,深深一揖:“涂山族长大义!萧某代江州全城百姓,谢过族长厚恩!”
“城主不必多礼。”
涂山璟抬手虚扶,唇边笑意温润,“修路开商,于涂山氏而言,长久来看亦是有利可图之事;
于江州百姓,却也是实实在在的生路。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更何况,阿茵喜欢这里。
她是皓翎人,我自当尽全力,愿她所爱之地皆能安居乐业。”
不为名利,不图权势,只因心上人在意。
这般温柔深情,又这般胸怀天下,才是真正的青丘公子,涂山璟。
“多谢涂山族长,多谢心璎小姐!”
恰在此时,一阵轻缓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阿茵已换下一身嫁衣,穿了一身素雅轻便的衣裙,眉眼清亮,缓步走入厅中,闻言微微一怔,轻声问道:
“谢我什么?”
萧寒江满面喜色,连忙解释:“心璎小姐有所不知,涂山族长已答应,为我江州开山修路,将涂山氏商铺遍布全城。
有此善举,江州不久之后,必定繁华兴盛!”
阿茵猛地看向涂山璟,眼底微微泛红,心头又暖又软。
她轻声叹道:“要想富,先修路。”
她知道,他从不是为了虚名。
他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这里算是她的故土,因为她喜欢这片土地。
“对了,两间客房已为两位备好,一路奔波,今日早些歇息。
明日萧某再设宴席,为二位接风洗尘。”
“有劳城主。”
萧寒江退去之后,厅内只剩下两人。
灯火温柔,映着彼此眼底的情意,无声胜有声。
“心璎小姐,”一名侍女轻轻上前,垂首道,“客房已备好,奴婢引小姐过去歇息。”
阿茵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她转眸看了涂山璟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却什么都没说,只随着侍女往东院去了。
涂山璟站起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随着另一名侍从往西院走去。
月色如水,两处院落,一东一西。
灯火次第熄灭,整个城主府渐渐沉入夜色之中。
各自安歇。
夜色已深,城主府的客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阿茵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发呆。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今晚的景象——红烛高照,凤冠霞帔,她握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握在他手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她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一刻他隔着红盖头投来的目光,温柔得能将人融化。
阿茵抬手,捂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隔壁的房间里,涂山璟同样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脑海里全是今夜的一幕幕。
她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她握着红绸的样子,她隔着盖头望向他的样子——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她在笑。
他们拜了天地,夫妻对拜。
涂山璟轻轻笑了笑,转身回到榻边躺下。
闭上眼,眼前还是她的影子。
两人隔着几道墙,各自躺在床上,嘴角都带着同样的笑意,安然睡去。
第二日,日头刚升起不久,便有客来访。
阿茵正在院中散步,忽听昨日的侍女来报:“心璎小姐,王家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墨绿衣裙的少女便快步走了进来。
她生得清秀可人,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一看见阿茵,眼睛便亮了。
“姐姐!”
她几步迎上前,一把拉住阿茵的手,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泛红,“多谢姐姐!多亏了姐姐,我终于可以嫁给俞郎了!”
阿茵被她这热情的架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道:
“不必如此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对姐姐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少女认真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我叫王疏影,不知姐姐的名字是?”
“你唤我阿茵便好。”
“阿茵姐姐!”
王疏影叫得亲热,这才想起什么,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双手捧着递到阿茵面前,“这个,这个是我谢谢姐姐的礼物。是我亲手做的,姐姐别嫌弃。”
阿茵接过包袱,打开一看,不由眼前一亮。
是一身衣裙。
料子是江州本地的细布,染成浅浅的藕荷色,袖口和裙摆处绣着精致的山茶花,针脚细密,花色雅致。
是用一种特殊的织法织成的,隐隐透着光泽,像是晨露沾在花瓣上。
“真好看。”阿茵由衷地赞叹,抬头看向王疏影,“这是你做的?”
王疏影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羞涩:“这衣裳原本是做给我自己的。不过…”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阿茵,“我看见姐姐的第一眼就觉得,这衣裳跟姐姐更配。姐姐别嫌弃。”
“嫌弃什么,我欢喜还来不及。”阿茵笑着将衣裙收好,“谢谢你,疏影。”
王疏影见她喜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拉着阿茵的手道:
“阿茵姐姐,过几日我便要和俞郎成婚了。你和你的情郎一定要来参加啊!”
“情郎”二字让阿茵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涂山璟。
涂山璟正立在廊下,与萧城主说着什么,似有所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他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又转回头去,继续与城主交谈。
阿茵的脸微微一热,收回目光,对王疏影笑道:“好,一定参加。”
“多谢姐姐!”
王疏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拉着阿茵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告辞,“那疏影就不打扰姐姐了。”
“慢走。”
阿茵站在院门口,望着王疏影欢快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涂山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轻声道:“怎么了?”
阿茵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刚刚王小姐说,让咱们一起去参加她的婚礼。”
“嗯。”涂山璟点头,“那便去。”
阿茵看着他,忽然想起方才王疏影那句“你的情郎”,忍不住笑出声来。
涂山璟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