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宫一片喜气洋洋。
殿内殿外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正殿,入目尽是喜庆的颜色。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身着礼服,神色恭谨。
阿茵与涂山璟站在殿内一角,偶尔低语几句,等着婚礼开始。
“璟,”阿茵四下望了望,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微微诧异,“大婚不是应该穿红色吗?”
涂山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玱玹立在大殿中央,周身玄色礼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光下隐隐闪烁,庄重肃穆,却独独没有半分喜气。
他低声回道:“陛下说玄色庄重。”
“哦,好吧。”阿茵点点头,也没多想,“那可能他比较尚黑。”
涂山璟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远处,玱玹面无表情地立着,接受百官的朝贺。
他的目光掠过殿内一张张恭谨的脸,掠过那些繁复的礼仪,掠过那满目的金碧辉煌——最后,不受控制地飘向角落里那道身影。
她正侧着头,和涂山璟说着什么小话。不知说了什么,她弯了弯唇角,笑得眉眼温柔。
涂山璟看着她,眼中也满是笑意。
玱玹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吉时已到,婚礼正式开始。
钟鼓齐鸣,礼乐悠扬。
馨悦身着大红嫁衣,手持一柄织金团扇,半遮着面容,由宫人扶着,缓缓步入殿中。
两人并立殿中,共执红绸,相对而拜。
“祭告天地——”
“拜谒宗庙——”
“帝后交拜——”
玱玹随着宗伯的唱礼,一板一眼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他面上无悲无喜,心中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苦涩。
夫妻对拜时,他望着面前那张被团扇遮住的脸,忽然想——若是换了另一个人站在这里,若是团扇后是她,若是真的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子,那会是怎样的滋味?
会不会像得到了天下最珍贵、最宝贵的东西?
会不会让他甘愿用一切去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婚礼结束后,宴席开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玱玹坐在高位上,接受百官的敬酒,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谁也看不出他心底的波澜。
夜色渐深,紫金宫外的回廊上灯火阑珊。
阿茵寻了许久,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防风邶靠坐在廊柱下,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伸着,手里拎着个酒壶,正仰头往嘴里灌酒。
阿茵放轻脚步,悄悄靠近他。
一步,两步,三步——她屏住呼吸,可就在她俯身的刹那,防风邶却像是背后长了眼一般,骤然转身。
“啊!”他冲她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
“啊——!”阿茵被吓得倒退一步,抬手捂住心口,眼睛瞪得溜圆。
防风邶看着她那副受惊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哈哈哈哈——”
阿茵噘着嘴瞪他,脸颊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河豚。
防风邶好不容易止住笑,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干嘛,万年果子,”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吓人反被吓,好不好玩?”
“哼!”阿茵瞪他一眼,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我大度,不与你计较!”
“哦——”防风邶拖长了调子,“原来是大度的万年果子。”
他说着,又举起酒壶灌了一口。
阿茵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神秘兮兮地道:“诶,你猜猜,我之前去了哪里?”
防风邶睨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道:“极北之地?”
“不是吧,不是吧!”阿茵瞬间垮了脸,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怎么,难道我猜错了?”防风邶挑了挑眉。
“猜对了。”阿茵没好气地别过头去,嘴里嘟囔着,“你们这些人都是什么脑子啊…”
防风邶笑而不语,又喝了一口酒。
阿茵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几分不羁,几分谁也看不透的疏离。
“你去那里干嘛?”防风邶随口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茵歪着头看他,眨了眨眼:“你都这么聪明了,还用得着问我?自己猜去吧!”
防风邶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正色道:“真生气啦?你不是最大度的果子嘛?”
阿茵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噗”地笑出声来。
“我哪有那么小气!”她笑着拍了他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目光认真地看着他,“防风邶,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防风邶微微一愣,对上她那双认真的眼睛。
“你说。”
“答应我,你活在世上的每一日,都要高高兴兴的。”
阿茵的声音轻软,却带着沉甸甸的心意,“可以坐在温暖的屋里,温着酒赏窗外的落雪,不要把所有的苦楚都扛在身上,不要背负那么多沉重的东西。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拦不住,也改不了,只希望你,每日都快乐一些,好不好?”
晚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花,微凉的风拂过两人的发梢。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月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忽然觉得手里的酒壶重了几分。
良久,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那酒液滑入喉中,辛辣而苦涩。
“这是你的心愿?”他低声问。
“是。”阿茵认真地点点头,“这是我的心愿。”
防风邶望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茵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他才又举起酒壶,灌了一口。
“好,我答应你。”
阿茵的眼睛瞬间亮了。
“一言为定啊!”她伸出小拇指,递到他面前。
防风邶低头看了看那根细细白白的小拇指,皱了皱眉。
阿茵瞪眼。
防风邶叹了口气,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阿茵拉着他的手指晃了晃,“一百年,不对,一万年不许变!”
防风邶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傻果子。
他在心里轻轻说。
我哪来的一万年啊。
可既然你说了,一万年不许变——
若有来生,定不负此誓。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宴席喧嚣。
紫金宫的灯火依旧辉煌,可这僻静的角落里,只有月光,酒香,和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
远处,涂山璟立在回廊尽头,望着这一幕。
他看见阿茵笑得眉眼弯弯,看见她和防风邶拉钩,看见她那一脸认真的模样。
他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醋意,只有了然与温柔。
晚宴散后,阿茵没有多留,也没有去寻涂山璟。
他们如今并无婚约,走得太近,于礼不合,也于人言可畏。
婚礼一结束,她便独自回了小月顶。太尊留她住下,说是等小夭完成部分医书后,再一同回皓翎。
她应了。反正,也不急这一时。
夜色渐深,紫金宫的喧嚣渐渐散去。
馨悦端坐在寝殿内,侍女为她盖上了红盖头。
眼前骤然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她垂下眼眸,只能看见自己膝上那一方红色的裙摆,和地上摇曳的烛影。
她等啊等,等了许久。
红烛燃了半截,夜色越来越深,可那扇门,始终没有推开。
她的心跳从最初的忐忑,渐渐变成了焦躁,又从焦躁,变成了冰冷的沉落。
“陛下呢?”她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盖头。
铃兰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回王后,奴婢…不知。”
馨悦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像是烧着一团火。
又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今夜就这样过去了,可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
她猛地站起身,抬手将妆台上的喜盘狠狠扫落。
“哗啦”一声巨响,瓜果糕饼滚了一地,红烛倾倒,烛泪滴落,一片狼藉。
铃兰吓得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馨悦站在那片狼藉中,气得浑身发颤,眼底蓄满屈辱与不甘。
她是王后。
她是他的妻子。
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可他呢?他在哪里?
她咬紧牙,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榻上。
“把这里收拾干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铃兰连忙应声,跪在地上收拾起来。
同一片月色洒落,扶光殿外的花树海泛起淡淡的银光。
花影深处,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坐着。
玱玹靠着花树,手中握着一管洞箫。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望着小月顶的方向,目光悠远而深沉。
箫声悠悠响起,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那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小时候他母亲教过他。
后来母亲不在了,他便很少再吹。
可今夜,他忽然很想吹一吹。
吹给谁听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吹给那轮月亮听的。
箫声在夜色中飘荡,飘过宫墙,飘过花树,飘向远处那座灯火依稀的小月顶。
夜风吹过,花落如雨。
他就那样坐着,吹着,望着。
直到东方既白。
又过了几日,紫金宫的夜色依旧深沉。
玱玹踏入馨悦寝殿时,脚步已有些不稳。
他喝了许多酒,周身酒气弥漫,眼底却比平日更加幽暗,像是藏着什么化不开的情绪。
馨悦连忙起身相迎,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嗅到他身上的酒气,微微蹙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地扶他在榻边坐下。
“陛下,喝杯醒酒茶吧。”她轻声细语,将早已备好的茶盏递过去。
玱玹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迷离,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馨悦心里微微一紧,却仍是笑着,将茶盏放下,伸手替他宽衣。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那一夜,他终于没有再离开。
翻云覆雨间,馨悦紧紧攀附着他,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存在。
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她闭上眼,满心欢喜。
恍惚间,她听见他低声唤着什么。
“…心…”
那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沙哑,像是呓语,又像是梦中的呢喃。
馨悦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馨?
他在唤她。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唇角浮起幸福的笑意。
夜色漫长,帐幔内的温度渐渐平息。
结束后,玱玹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本就喝了许多酒,此刻酒意上涌,睡得极沉,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快的梦。
馨悦躺在他身侧,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既欢喜又微微有些失落。
欢喜的是,她终于成了他的女人。
从今夜起,她就是真正的西炎王后,是他的妻,是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失落的是,结束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一个温存的眼神都没有,就这样直接睡了过去。
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就等来这样一场沉默的欢好?
馨悦咬了咬唇,终究没有说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拿起他散落在榻边的衣衫,准备替他挂好。
衣衫入手,沉甸甸的。
她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衣衫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去。
是一个香囊。
那香囊的绣工极差,针脚歪歪扭扭,图案也模糊不清,与那些精致华美的绣品相比,简直不堪入目。
唯一的优点是布料还算柔软,可那上面的绣纹,连初学者都不如。
馨悦愣住了。
她见过涂山璟那个宝贝得不行的香囊,听他说过,那是心璎亲手绣的。
那个香囊虽然也算不上多精致,可起码针脚整齐,图案清晰,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而眼前这个…
她蹲下身,将香囊捡起来,细细端详。
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这个香囊的绣工,比涂山璟那个还要差得多。
绣纹歪斜得厉害,有几处甚至脱了线,显然是被无数次摩挲过、观看过。
一个绣工如此之差、简直像是别人不要的残次品,却被堂堂西炎王如此珍视地藏在怀中。
馨悦忽然觉得可笑。
实在太可笑了。
她缓缓打开香囊,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朵花。
若木花。
若木族族长的信物,若木族人信奉一生一世只爱一人。
她的手微微发抖。
若木花…他把若木花藏在这个破旧的香囊里,藏在离胸口最近的地方…
原来在那么久以前,他就喜欢那个心璎了。
馨悦忽然想起方才缠绵时,他嘴里唤的那一声。
“心…”
究竟是心璎的“心”,还是馨悦的“馨”?
她才是他的王后,她才是他的妻。
她把自己完完整整地给了他,把自己的心、自己的身、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
恨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恨意如同毒藤,一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恨阿茵不费吹灰之力,便夺走了玱玹全部的心意;
她恨自己费尽心思,坐上后位,却连他一个真心的眼神都得不到。
可恨意翻涌过后,只剩冰冷的清醒。
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拼命撮合阿茵与涂山璟。
只有他们早日成婚,定下终身,玱玹才会死心,她这个王后,才能真正安稳。
馨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怨毒与悲凉,将那只香囊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放回玱玹怀中原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现。
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玱玹。
帝王安睡,眉眼沉静,可梦里,装的全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