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月,玱玹一日连娶三人——商羊氏、离戎氏与樊氏。
婚礼结束后,涂山璟先一步回了青丘,说是要准备好东西,再去皓翎见皓翎王。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阿茵看着他那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便由着他去了。
她则留在小月顶,等小夭忙完手头那部分医书,再一起回皓翎。
日子过得清闲,每日陪太尊说说话,帮小夭整理几页书稿,偶尔去山间走走,看看凤凰花开。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离开的那天。
直到那日,有侍女来传话。
“心璎小姐,王后娘娘请您去喝茶赏花。”
阿茵微微蹙眉。
她与馨悦的交情其实不深,可人家如今是王后,亲自派人来请,若是拂了面子,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想了想,还是去了。
赏花的地方设在馨悦宫中的小花园里,花树繁茂,香气袭人。
可阿茵走进去时,却发现园中只有两个人——馨悦端坐主位,樊菲陪坐在侧。
没有其他宾客。
阿茵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走上前,微微点头:
“王后,樊妃。”
馨悦笑着招呼她坐下,让人上了茶,又让人端来几碟点心,一派和气融融的模样。
阿茵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樊菲先开口了,“心璎妹妹,”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亲昵的意味,“听说你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小月顶?”
阿茵点点头:“是。”
“那可真是难得。”樊菲掩嘴笑了笑,“太尊陛下素来喜静,能让你住这么久,可见是真心疼你。”
阿茵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樊菲继续道:“说起来,妹妹与涂山族长的旧婚约早已解除了。可你们之前那般往来,不清不楚的,让旁人看了,少不得要说三道四呢。”
阿茵的目光微微一沉。
樊菲见她没有接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却越发语重心长起来:
“心璎妹妹别怪姐姐多嘴,你既与涂山族长没了婚约,身为女子,还是应该洁身自好才是。毕竟…”
她顿了顿,瞥了馨悦一眼,又继续道:
“毕竟皓翎一向以礼治国,规矩森严,最讲究名声体面。妹妹这般行事,传出去,岂不是平白丢了皓翎的颜面?”
阿茵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只是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樊菲见她没有反应,以为她是被说得哑口无言,越发来了精神:
“心璎妹妹别生气,姐姐只是好心提醒你。
免得你好不容易才挽回的几分清誉,一朝尽毁,到那时,便是想再寻良配,也难了。”
一旁的馨悦慢悠悠放下茶盏,看着樊菲将话说完,才缓缓开口:
“樊妃妹妹,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心璎是什么人,岂会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她转向阿茵,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心璎,你别往心里去。
依我看啊,你和璟哥哥不如早日成婚,也好断了旁人的闲话,免得…”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免得有些人,端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两人一唱一和,明是关切,暗是刁难,句句都踩在礼法与名声上,刀光剑影藏在温言软语里。
“啪。”
阿茵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可不知为何,馨悦被她这样一看,竟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她正要再说什么,内侍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亭中诡谲的安静。
“陛下到——”
馨悦与樊菲脸色微变,立刻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阿茵也缓缓起身,立于一侧。
玱玹一身帝王常服,缓步走入亭中,目光淡淡扫过席上三人,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这么热闹,也说给朕听听。”
樊菲心头一紧,却还是强作镇定,抢先开口:
“回陛下,臣妾们并未议论什么,只是…只是劝心璎妹妹,多珍重自身名声,恪守礼法罢了。”
她话音刚落,玱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帝王独有的威压,沉沉压下,亭中空气一凝。
馨悦心头一慌,连忙上前打圆场,笑容勉强:
“陛下,樊妃妹妹也是一片好心。臣妾方才还在劝心璎,让她与璟哥哥早日定下婚事,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玱玹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看向馨悦,又看向樊菲,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心璎是青龙部的小姐,是皓翎人。如今在辰荣山,是来我西炎做客的。连太尊陛下都对她礼遇有加,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说三道四了?”
馨悦的脸色也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玱玹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玱玹收回目光,转向阿茵。
他的眼神在看向她的那一瞬间,似乎柔和了几分。
“好了,”他说,“朕正好有事想同你说,你跟朕来。”
阿茵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馨悦和樊菲,随后跟着玱玹走了出去。
身后,馨悦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
她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眼底像是烧着一团火。
樊菲在一旁小声嘀咕:“王后,您看这…”
“闭嘴。”馨悦冷冷地打断她。
樊菲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园中只剩下花香,和那满地的阳光。可那阳光照在馨悦身上,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的恨意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另一边,玱玹带着阿茵走出了花园。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玱玹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阿茵,目光复杂,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你平日里那么聪明伶俐,今日就听着她们羞辱你?”
“我不愿与她们纠缠。反正我很快就会离开辰荣山,以后还来不来都不一定了,何必与她二人争执。”
玱玹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以后都不来了,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有些急,像是被什么猛地揪住了心。
阿茵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啊,玱玹,你如今全都顺风顺水,我也就放心了。走了,逍遥去!”
玱玹望着她,眼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的逍遥日子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涩意,“没我。”
阿茵愣了一下:“恩?”
那一瞬,玱玹上前一步,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几分祈求,几分脆弱,几分再也藏不住的眷恋。
“不要走…留下,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他逼近的气息太过灼热,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那是阿茵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浓烈,让她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便要退开。
“你做什么?”
她猛地抬手,用力推开了玱玹。
可下一刻,手腕便又被他死死攥住。
玱玹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缝里,眼眸此刻红得吓人,所有压抑多年的情愫尽数冲破理智,再也藏不住,再也拦不住。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
“我做什么?!”
“我喜欢你!心璎,我喜欢你——有错吗?!”
阿茵望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这个高高在上的西炎王,此刻竟像一只困兽,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疯狂。
“你、你说你喜欢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惊还是怕。
“不,不止是喜欢…”
玱玹死死盯着她,眼中的情绪翻涌如潮,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
“我爱你,心璎,我爱你!”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我想和你长相守!”
阿茵下意识想后退半步,却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
“你,”她的声音颤得厉害,“你已经娶了那么多的女子,还不满足吗?”
玱玹的脸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你以为我想娶她们吗?”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不甘。
“我想娶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心璎!”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若是因为这个,我…我把她们都赶走,全都赶走!”
他抬起头,赤红着一双眼睛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哀求,有疯狂,有不计一切代价的决绝。
“我只要你!”
阿茵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死死攥着她手腕的模样,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
“你清醒一点!你是西炎王,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不要清醒!”玱玹猛地摇头,动作大得近乎失控。
他的发丝微微散落,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的泪光,“我不要清醒,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时都会坠入万丈深渊。
阿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杀伐决断、素来隐忍贵气之人,如今为了她,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不堪。
玱玹接着说道:“你我曾经一同经历过无数生死关头,每次在我濒临绝望之时,是你!连命都不要地救我。
你为我挡箭,为救我宁可受阵法反噬,你哪怕快死了,都还在为我打算!”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颤一分,眼眶越红,水汽越重。
“玱玹,你完全误——”
阿茵话还没说完,就被玱玹打断了。
“所以,我在你心里也是很重要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几分近乎卑微的祈求,“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吧?”
他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终于忍不住滑落。
“你只要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我不理任何人的非议,哪怕前路艰险…我都可以不管。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望着她,眼中满是紧张与害怕,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阿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愧疚,有心疼,却独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拨开了他握着自己的手。
“玱玹。”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待你,一直如兄如友。我视你,视小夭,都是至亲之人。既然是亲人,你出事,我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玱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亲人?”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我不信…我不信…你那样待我,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亲人二字…”
阿茵看着他,知道必须把话说清楚,必须让他死心。
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玱玹,”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喜欢的人从来只有涂山璟。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落下,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他最后一丝希冀。
又一滴泪,从玱玹的眼角滑落。
他就那样看着她,任由那些泪顺着脸颊滑下,落在衣襟上,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良久,他垂下头。
空气静得可怕。
再抬眸时,他已经抬手,轻轻擦掉了脸上的泪。
刚刚那双盛满疯狂与深情的眼睛,一点点冷却,一点点归于沉寂,只剩下一片破碎后的平静。
“心璎。”
他声音轻哑,“多谢你,如此明确地拒绝我。”
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狼狈:
“对不起,今日…是我莽撞了。失态,失礼,让你为难了,请你别见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今日之后,便如你所说——我们只是亲人。”
阿茵望着他,她想说些什么,想安慰他,想让他好受一些,可她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苍白的。
玱玹看着她为难的模样,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笑容浅淡,却看得人心头发酸。
“好了,你快回小月顶吧。”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以后她们的话,你不必听。”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他此生再也说不出口的深情与成全。
如果可以的话…早些,早些嫁给涂山璟吧。”
他顿了顿,垂下眼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免得我…日思…夜想…”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孤寂而落寞,像是一座孤独的山,沉默地立在暮色中。
阿茵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夜色深沉,小月顶的小屋内只燃着一盏孤灯。
窗外风声簌簌,更衬得屋内寂静如许。
阿茵坐在窗边,望着远处那轮清冷的月亮,久久没有动弹。
“宿主,别再想了,不过是一切都按着各自的命数,缓缓而行罢了。”
阿茵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狐狐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叹息。
“玱玹在原书里,倾心的从来都是女主;
相柳穷其一生,执念的也唯有女主一人。
宿主的出现,本是横空出世的变数。
乱了红尘,改了情肠,让他们将满心欢喜、半生痴缠都尽数给了你,那些残缺的、未竟的支线,也因你一一补足,圆满了诸多遗憾。”
狐狐顿了顿,语气中盛满了看透世事的苍凉,“可你看,他们各自该走的路,该受的苦,该历的劫,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纵是有你这样的变数横插一杠,天道轮回,命运齿轮依旧在不停修正,拨乱反正,归回原本的轨迹,这,就是不可违的天道。”
窗外,月光清冷。
阿茵望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它很冷,很冷。
“宿命…真的,半分都改变不了吗?”
狐狐沉默了很久。
“逆天而行,终归会有滔天大祸。”
四个字,像是块寒冰,落入阿茵心底。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茵睁开眼,望着那轮月亮,喃喃道:“所以,我们都是在命数的洪流里挣扎的蝼蚁,对不对?”
“宿主,本统也不知。可无论如何,本统都会陪着你,一起面对!”
阿茵就那样坐着,望着月亮,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东方既白,直到月光隐去,直到新的一天的日光洒进窗棂。
她还是坐在那里,像是一尊凝固的石像。
只是在心里,她轻轻问了一句——
那我呢?
我的命数,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