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地下城里,人声鼎沸,酒气熏天。
赌徒们的嘶吼声、骰子撞击的脆响、女人的娇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纸醉金迷的混乱。
心璎戴着面具,穿行在人群中。
她一身红裙,与这满目的奢靡倒是莫名般配——可那红落在她身上,却不似人间颜色,倒像是一缕不甘的幽魂,飘荡在这纸醉金迷之中。
不远处,一个穿着紫衣、同样戴着面具的公子,在感受到心头血的瞬间,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他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赤红的身影。
他快步跟了上去,“果子。”
心璎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这地下城里无数陌生人中的一个。
防风邶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转过身,默默跟在她身后,隔着人群,远远地望着她。
她走得不快,目光在四周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看见她走向死斗场的方向。
死斗场。
他心中了然。
他以为她这次也是一样,便默默地跟在身后,想着万一有什么事,他可以出手相助。
死斗场上,刚刚结束了一场厮杀。
血迹还未干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一个奴隶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气息。周围的看客们意犹未尽地散去,嘴里骂骂咧咧,抱怨这场打斗结束得太快。
奴隶主正招呼人把尸体抬走,一抬头,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女子站在面前。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挡在尸体前面。
自从上次有个奴隶被一个女子救走后,他便长了记性,再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些奴隶——活的死的都不行。
心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袋金铢,在手里掂了掂。
她走近一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我想要那个死掉的奴隶尸体。反正你们也是丢掉,不如卖给我?”
奴隶主愣了愣,看着她手里的钱袋,又看了看她那双幽深的眼睛。
“这…”
心璎把钱袋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更低:
“我只要尸体。我每日都会来,少不了你的钱!”
奴隶主眼珠转了转。
反正尸体也是扔到乱葬岗,一文不值。换钱,何乐而不为?
他接过钱袋,低声道:“好。我每日都让人把尸体放在巷子里,小姐自可去取。”
心璎点点头,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合作愉快。”
她转身,重新融入人群。
走出几步,她的余光瞥向一个方向——那是她方才在人群中观察了许久的目标。
满脸横肉,满眼戾气,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恶意。
她跟了上去。
那人输光了钱,骂骂咧咧地离开地下城。
“呸!运气真差!”他啐了一口唾沫,满脸晦气,“没事,过几日再去抓些女子,把她们卖去歌舞坊。这样老子就有钱了!”
他一边走一边骂,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有道幽灵般的身影。
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子,他忽然觉得身子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恐惧瞬间攫住他,冷汗唰地浸透衣衫,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纤瘦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面纱遮面,只露一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
心璎站在他面前,指尖微抬。
一股无形之力骤然缠上那赌徒,他体内的灵力、灵血、以及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恶念、贪婪、暴戾、执念——所有由罪孽滋生的戾气,如江河倒灌,被她一丝不剩地吸入体内。
她只留给他最后一口苟延残喘的灵血,让他活着,却比死去更痛苦。
不过瞬息,心璎收回手,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片刻后,一道紫色的身影从暗处走出。
防风邶站在那具躯壳前,低头看着。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那人还活着,可活不了多久了。比死更惨。
他抬起头,望向心璎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果子…你怎么了?”
心璎没有停下。
一个,两个,三个…
她像一道暗夜猎手,在地下城的阴影里连续追踪数人。
那些藏在暗处的恶徒、施暴者、人贩子、双手沾血之辈,一一被她截下。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神越来越亮。
最后,她回到地下城外的巷口。
那里,奴隶主的人已经按照约定,把一具尸体放在角落里。
心璎走过去,蹲下身,抬手覆上那具早已冰凉的尸体。
灵力、灵血、还有那些生前积攒的想要活的执念——丝丝缕缕,涌入她体内。
她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唇角那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寒。
防风邶站在远处的阴影里,望着她。
望着她吸尽那具尸体的灵力,望着她唇角那抹陌生的笑意,望着她那双在月光下幽深得不见底的眼睛。
那不是他认识的果子。
那到底是谁?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
果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
夜色沉沉,破庙内。
心璎靠在墙边,闭着眼。
她没有睡着,她不敢睡着。
自从那次见过涂山璟后,每一夜,每一次闭上眼,梦里全是不属于她的记忆。
——是阿茵与涂山璟相拥的温度,是他低头吻她的温柔,是两人耳鬓厮磨的缠绵,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翻涌。
她烦,她厌,她恨这无端闯入的情愫。
可越是抗拒,梦境便越是清晰,像一根缠紧的丝线,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阿茵,可那些记忆,偏偏像长在她骨血里一样,挥之不去。
心璎猛地睁开眼。
“我不是说了,不要跟着我,你听不懂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破庙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那里。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清隽如画。
“阿茵。”
他叫她。
心璎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去。
她看不得他那双眼睛——眼眶通红,像是熬了许久,又像是忍了许久的泪,只是硬生生憋着,不让它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得。
只是每次看见,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阿茵,让我看看你的伤。”涂山璟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的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袖子。
月光下,那些旧伤已经结了痂。他仔细看过,没有新的伤口。
涂山璟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掌心覆在她腕上。灵力缓缓渡入,温热而柔和,顺着经脉游走。
心璎垂眸看着他的手,又抬起眼,看着他的脸。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
她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随即,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已经隐藏了气息。”她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尖锐。
涂山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你身体里,有我的灵力。”
心璎猛地转头,眼神骤然凌厉:“所以,你帮我疗伤是这个目的?”
“不是。”
涂山璟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太坦诚,坦诚得让她有些招架不住。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
“我是真的不想你那么痛。”他打开药瓶,一股清苦的药香散开来,“我让医师配了最好的药,治疗外伤很有效。我帮你涂,好不好?”
心璎没有说话。
涂山璟便当她是默认了。
他蘸了药膏,低头,极其轻柔地替她涂抹那些伤口。
心璎看着他。
就那样安静地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他。
她明明应该甩开他,明明应该警告他远离,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就那样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替她上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他替她梳头。
——他替她描眉。
——他替她上药,也是这样温柔,也是这样小心翼翼。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此刻他小心翼翼对待的,是她,还是那个阿茵。
“好了。”涂山璟抬起头,收起药瓶。
心璎垂下眼,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涂过药的伤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可以离开了。”
涂山璟看着她,没有动。
“我想陪着你。”他的声音很轻,“你忘了?我们拜过天地,你,是我的妻子。”
心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深情,是毫无保留的眷恋,是…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温柔。
她莫名有些心烦。
不对,也不是心烦。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裂开一道缝,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缝里拼命往外钻。
“阿茵,饿不饿?”
涂山璟的声音把她从那种奇怪的感觉中拉了回来。
“我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心璎看着他,垂下眼帘,想了片刻。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街上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巷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
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子,老板正在收拾碗筷,看样子也准备收摊了。
“老板,来两碗馄饨。”
“好嘞,两位客官请坐。”
涂山璟没有急着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将桌子和椅子仔细擦拭了一遍,这才侧身让开:
“阿茵,坐。”
心璎看着那张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的椅子,又看了看他收起来的帕子,没说话,坐下了。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小盏油灯上,看着火苗微微跳动。
可她的脑子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一帧一帧,清晰得可怕。
她猛地甩了甩头。
“阿茵,怎么了?”涂山璟的声音带着担忧,“是不舒服吗?”
“没有。”心璎垂下眼,“我没事。”
老板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两人都没有说话。
心璎低头吃着馄饨,食不知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这碗馄饨。
涂山璟也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在,确认她还好,然后又低下头去。
一碗馄饨吃完,两人依旧沉默。
涂山璟放下筷子,看着她,声音温和而小心:
“阿茵,不要总睡在破庙里。我在客栈开了两间房——你别怕,我不打扰你,只是守着你。”
心璎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坦诚、温柔、毫无保留。
她唇瓣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多事。”
可她已经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让她走,可身体,却偏偏选择了靠近。
——
接连几日,心璎都没有再离开。
不是不想走,是每次刚动念头,涂山璟就会准时出现——带着热腾腾的吃食,或是拿着那个小小的药瓶,什么也不多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他待她,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上药时,他的指尖只触碰她的伤口,绝不多停留一瞬。
目光相接时,他会先移开眼睛,留给她足够的空间。
夜里两间房,他从不会逾矩半步,连敲门都很轻。
温柔。礼貌。克制。
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每一样都无可指摘。
可心璎的心情却越来越奇怪。
她理智上明明该松一口气,甚至暗暗肯定他这般分寸。
——她本就不是阿茵,不该承接那份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柔与亲昵,保持距离,才是最清醒、最不纠缠的选择。
可心底深处,另一股情绪却在疯狂翻涌,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失落。
眼前这个温和有礼、克制疏离的涂山璟,和她夜夜梦境里那个滚烫深情、拥吻缠绵的男子,判若两人。
梦里的他会紧紧抱着她,会低头吻她的眉眼,会将她妥帖藏在心底,热烈而真切;
可眼前的他,却守着界限,温柔得像一层薄纱,碰一碰就散,让她莫名生出一股憋闷的厌弃。
她讨厌这种割裂感,讨厌梦境与现实的落差,更讨厌自己居然会因为这份落差而心绪不宁。
她不该有任何波澜,不该有任何期待,更不该拿梦境里的模样,去要求眼前这个人。
“算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的挣扎渐渐被一种疲惫的平静取代。
“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翌日清晨,涂山璟端着早点敲响隔壁的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声音大了一些:“阿茵?”
依旧寂静。
他推开门——屋内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棂半开,晨风轻轻吹动着帐幔。
她走了。
涂山璟站在原地,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而此刻,心璎已经隐入城外的一片山林。
她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周遭陌生的气息。
没有人叫她“阿茵”。
没有人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没有人用那种温柔得让人心烦的眼神看着她。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她睁开眼,望着头顶斑驳的树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更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