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来,心璎几乎日日踏入各种地下城。
厮杀、血腥、哀嚎、贪婪、怨毒…
那片藏在大荒地底的黑暗,成了她最安稳的居所,也是她最滋补的温床。
整整一个月。
直到今日,她抬手抚过自己的手臂、肩颈、腰侧——曾经深浅交错的伤口,早已彻底消失,肌肤光洁如初,连一丝痕迹都不再留下。
她的身体,终于痊愈了。
可这份痊愈,不是治愈,是吞噬。
心璎刚从地下城出来,沿着荒寂的小路往城外走,四周草木萧瑟,冷风卷着尘土掠过。
她脚步未停,连头都没有回,只是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滚出来。”
空气微微一震。
防风邶从暗处缓缓走出,紫衣在夜风里轻轻一荡,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他神情复杂地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心璎,终于开口:
“你是谁?你不是她!”
心璎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他,忽然轻轻一笑。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防风邶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下,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空气都仿佛被冻住。
“你把她怎么了?”
心璎脸上笑意更盛,眼神却冷得刺骨:
“怎么?你想杀我?”
她往前一步,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杀气,声音轻而狠:
“就凭你?”
防风邶的指尖骤然绷紧,声音冷得几乎要结冰:
“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你是什么人?”心璎眉梢一挑,语气里满是疏离与不耐,“最好离我远点,否则——”
她眼神一厉,戾气隐隐翻涌:“我不介意吸光你的灵力灵血——”
话音未落,她已慢慢靠近他,眼底的杀意越来越浓。
可就在距离他不过三尺之处,她忽然顿住了。
她微微蹙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
她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我身体里,竟有你的心头血!”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不是神族——你是妖!”
她又吸了吸鼻子,那微微翕动的鼻翼,配上她此刻复杂的眼神,竟莫名有几分…孩子气。
然后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古怪得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还是大妖啊?”
她歪了歪头,望着他,眼底的杀意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打量,是好奇,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
她就那样站在他面前,望着他,等着他回答。
防风邶望着她,望着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她不认识他。
她连相柳都不记得了。
“说,你到底是谁?”
防风邶周身灵力骤然爆发,出手便直逼而来——招招狠厉,带着逼命的杀意。
就在那道杀意即将触及心璎的瞬间——
一道温润的灵力横空而至,生生挡住了那一击。
两道灵力相撞,激起一阵狂风,周围的枯草簌簌作响。
涂山璟飞身而至,落在心璎面前,将她挡在身后。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阿茵,你没事吧?”
心璎看着他。
她的眼眸动了动。
然后——
她又消失了。
“阿茵!”涂山璟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涂山璟!”防风邶怒声喊住他。
涂山璟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你刚刚为何要出手伤她?”
防风邶一怔,随即怒极反笑。
“我伤她?”他逼近一步,紫衣在风里翻飞,“涂山璟,你不是大荒第一聪明人吗?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不是你的阿茵吗?”
涂山璟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是阿茵。”
防风邶的怒意更盛。
“她不是!”
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涂山璟的领口,将他拉近。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防风邶眼底是压不住的怒火和焦灼,涂山璟眼底是沉沉的哀伤和执拗。
“她的眼神,她的举止语气,哪一点儿像果子了?”
防风邶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怒还是怕。
“到底是怎么回事?果子呢?!她既选了你,你就是这么守着她的?就是这么爱她的?”
涂山璟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焦灼与害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清楚,我猜想,她是被身体里的戾气扰了心神,才变成现在这样。”
“呵。”
防风邶冷笑一声,松开他的领口,退后一步。
“她就不可能是果子,你知不知道她杀了人,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
涂山璟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平静的、早已了然于心的哀伤。
“你知道?”
防风邶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不像是在质问,反而像是在确认一个可怕的真相。
他盯着涂山璟,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你知道,却还是把她当成果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果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
涂山璟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她杀的那些人,也不算无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却更坚定:
“而且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她。”
防风邶看着他,“涂山璟,”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一定要骗自己到这种地步吗?”
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涂山璟心里:
“她不是果子。”
“她明明是!”涂山璟的声音骤然拔高,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是阿茵!”
“你清醒一点!”防风邶也红了眼,“如果她是果子——”
他的声音骤然哽住,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就让他难以承受。
他死死盯着涂山璟,眼眶泛红,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的:
“怎么会不记得我了?!”
“如果她是果子——
为何她的性情,她的眼神,全都变了?全都变了!”
防风邶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低得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撕扯着,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受刑。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他垂下眼,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在紫金宫,在紫金宫还笑着对我说…要我,要我做防风邶的每一日,都快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
“她那时的眼神…”
他抬起头,望着涂山璟,那目光里是藏不住的痛,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溃败。
“我现在每日都在想,每日都在想…”
他的声音终于哽住,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可她现在…”
涂山璟的身形微微一僵,“她认得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她认得我…”
防风邶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涂山璟,看着这个素来聪明绝顶、如今却执迷不悟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涂山璟在怕什么。
他也怕。
“涂山璟。”
防风邶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样子,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我知道你在意她。我也一样。
既然你说她只是被侵蚀了心神是吧,好,那你多试探试探她吧。”
说完,防风邶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远处。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滴眼泪,悄悄从涂山璟的眼角滑落。
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低声不停地喃喃自语:
“她是阿茵…她是阿茵…”
而远处虚空之中,心璎重新现出身形。
她低头,看着自己干净无疤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顺从的戾气。
只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点。
这具身体,便会完完全全被戾气包裹、占据、浸透。
就再也不会与那高高在上、温暖光明的神之心相悖。
从此,她便是这世上唯一的神。
——
紫金宫内,烛火摇曳,将钧亦的身影映在殿柱上,拉得老长。
他拱手躬身,语气凝重:
“陛下,最近各州府上报的案子越来越多。近半年来,已有数百人遇袭——都是被人强行吸取灵力、灵血,如今已是人心惶惶。”
玱玹坐在案前,手中的朱笔顿住。
“强行吸取?”
他抬起眼,眉头微蹙,“无论是神族还是妖族,都不敢在没有对方同意的情况下强行吸取,否则,灵力会被戾气缠上,灵血也会染上剧毒,到最后…只会疯魔。
“是。”钧亦垂首,“可那些遇袭者的症状,确确实实是灵力、灵血被抽掉的痕迹。臣已派人去查验过数次,不会有误。”
玱玹沉默片刻,将朱笔搁下。
“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事必须严查,给百姓一个交代。各州府加派人手,若有线索,即刻上报。”
“是,陛下。”
——
皓翎,朝晖殿内。
蓐收垂手而立,面色凝重:“陛下,还未找到她。”
皓翎王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案面,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却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
“如今大荒各地灵力被夺的凶案接连爆发,乱象渐生,她的行踪与此事必有牵连。”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切记,找到后切勿打草惊蛇,寻机温和劝诱,带她回五神山即可。”
“是,陛下。”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内侍快步而入,“心璎小姐求见!”
皓翎王目光一凝,与蓐收对视了一眼。
“快让她进来。”他顿了顿,“蓐收,你先去殿外守着。”
“是。”
蓐收退出殿外,殿门轻轻合上。
不多时,心璎跟着侍从走进了朝晖殿。
她的步伐很轻,一身素净的衣裙,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如今已可将身上的戾气压制得几近完美——除非她主动显露,否则连皓翎王也察觉不到分毫。
“少…陛下。”
她在殿中站定,敛衽行了一礼。
那一声“少昊”几乎脱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皓翎王看着眼前人,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远游归来的孩子:
“心璎,回来啦。这些日子去了哪里?让朕好生担心。”
心璎抬眼看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到处逛了逛。”
她没有多解释,也没有打算解释。
“今日来,”她顿了顿,“是有事想问陛下。”
“你说。”
心璎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果…如果我能让西陵珩回到你身边,你当如何?”
皓翎王的笑容凝在唇边。
阿珩。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
“阿珩?”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她…她没死?”
那一瞬间,他面上那层从容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心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继续问:
“我问你,如果我能让阿珩回来,你的那个静安妃和女儿…怎么处理?”
“处理?”
皓翎王皱起眉头,声音沉了几分:“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要你摒弃一切,与阿珩相守一生,一世一双人,完成你藏了千年的心愿。”
心璎的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你执念了这么久,不就是想与她在一起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你只需舍弃她们便可。”
皓翎王沉默了。
良久,他走下王座,一步一步走到心璎面前。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里带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来,跟我去个地方。”
心璎心中疑窦丛生,却还是跟着少昊迈步而出,一路穿过五神山的仙林云海,到了三生幽谷。
谷口雾气缭绕。
心璎望着这熟悉的幽谷,心口骤然一紧,万千思绪翻涌,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这里…是她曾经沉睡的地方。
数万年的光阴,她就在这里,无知无觉,无梦无醒。
少昊站在谷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心璎,静安妃是朕的妻,阿念是朕的骨血,她们是朕的家人,是朕此生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弃的牵绊。
更何况,阿珩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赤宸一人,从未有过朕的位置。”
“赤宸死了!”
“少昊,赤宸已经死了!”心璎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她往前走了一步,“既然他死了,阿珩就能回到你身边!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你的心愿完成了,你的执念…你的执念便也会消散!”
皓翎王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悲悯。
下一瞬,他的身影骤然瞬移,退出数丈之外,离开谷口的瞬间,一道璀璨的金色结界轰然落下,将三生幽谷的入口彻底封锁!
“心璎。”
皓翎王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听起来有些遥远,有些沉重。
“是朕对不起你…是朕害了你。”
心璎隔着结界望着他。
她的目光冷了下来,唇角却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冷得让人心头发寒。
“就算赤宸死了,阿珩的心也不在我身上。”皓翎王看着她,一字一句,“她既不可能还活着,更不可能愿意回来,三生幽谷是你以前沉睡之所——你好好待在这里吧。”
“你从一开始,就是想骗我来这里,将我囚禁于此?”
她忽而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少昊啊少昊,你以为,我还是几百年前那个刚刚苏醒、灵力虚弱的心璎吗?”
她抬手。
无数黑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如万千道细小的蛇,疯狂地撕咬着那层结界。
结界剧烈震颤,随即——轰然破碎。
心璎踏着破碎的灵光,一步一步走出谷口。
她站在皓翎王面前,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眼底是让人不敢直视的幽深。
“你如今说这个话,是因为你不相信西陵珩还活着。”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疯狂更让人心悸,“你不相信她还可以回到你身边。”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笑。
“等我带她回来,你便都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蓐收!”皓翎王厉声道,“快,加强五神山的结界!让五神军守好出口,绝不能让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