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锅鸡蛋起了作用。
周二贵家的媳妇姓刘,是个利落人。头天晚上听自家男人说要给周老七家送鸡蛋,二话没说,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煮了二十个,用篮子装了,上面还盖了块红布,亲自送到周老七家去。
周老七的媳妇王氏正在院里喂鸡,见刘氏提着篮子进来,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刘氏也不多话,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说:
“嫂子,昨儿个俺家那羊糟蹋了您家的苗,这是俺赔的。您别嫌少。”
王氏捧着那篮鸡蛋,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这三年,两家人见了面连话都不说,自家男人跟周二贵在地头碰见,恨不得绕道走。她想起去年春上,周二贵挖了那道土坡,她气得三天没吃下饭。她想起上个月,自家男人扣下那只羊,她心里其实一直不踏实,可又不敢说。
如今,刘氏站在她面前,叫她“嫂子”。
她把那篮鸡蛋搂在怀里,声音有些哽:
“他婶子,那半垄苗……其实也没多少。俺们家那口子,也是气头上……”
刘氏拉住她的手:
“嫂子,啥也别说了。俺们当家的说了,往后那土坡,两家一起垒,一起修。再不让它倒了。”
两个女人站在院里,攥着对方的手,攥了很久。
那天中午,周老七家的灶房里飘出煮鸡蛋的香味。王氏把刘氏留下的鸡蛋煮了一半,又炒了两个菜,让周老七去请周二贵一家过来吃饭。
周老七站在院门口,踌躇了半天。
他想起这三年,自己见了周二贵那张脸就烦。他想起去年推倒人家院墙那截,周二贵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想起昨天下午,两个人一起挖那道田埂时,谁也没看谁一眼。
可他也想起,小时候,他跟周二贵一起在村口老槐树下玩泥巴。那时候两个人好得穿一条裤子,谁欺负周二贵,他上去就揍;谁欺负他,周二贵也上去就揍。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都变了。
他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
巷口那边,周二贵家的院门开着,周二贵正蹲在门口抽烟。
周老七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周二贵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七开口:
“那个……俺家那口子做了饭,让你过去吃。”
周二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老七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把你家那口子也叫上。”
那天中午,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了三年来头一顿饭。
菜不多,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还有王氏特意做的葱花饼。周二贵家的两个小子跟周老七家的闺女坐一块儿,开始还拘谨,后来不知谁先笑了,就闹开了。
周老七跟周二贵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闷头吃。
吃着吃着,周二贵忽然开口:
“哥。”
周老七抬起头。
周二贵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
“那道土坡,俺不该挖。俺当时……就是图省事。”
周老七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自己推倒人家院墙那截,想起自己扣下那只羊,想起这三年说的那些狠话、做的那些事。
他把筷子放下,深吸一口气:
“那截院墙,俺也不该推。”
两个人对着,谁也不看谁。
可王氏和刘氏在旁边对视了一眼,都悄悄笑了。
吃完饭,两家的孩子在院里追着跑。周老七跟周二贵蹲在门槛边,一个抽旱烟,一个抽纸烟,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二贵忽然说:
“哥,那道田埂,咱俩啥时候再垒上?”
周老七抽了口烟,闷声道:
“你想啥时候垒?”
“明天?”
“行。”
第二天,两个人扛着锄头锹,去了村东头。
那道被挖开的口子还在,几尺宽,豁牙露齿的。两个人站在那儿,望着那道口子,谁也没动。
周二贵忽然说:
“哥,咱俩先干啥?”
周老七想了想:
“先把这口子填上。填实了,再往上垒。”
两个人一锹一锹地填土,一夯一夯地夯实。干了一上午,那道口子填平了。
中午,王氏送饭来。不是给周老七一个人送的,是两个人的饭,用两个大碗装着,还带了一壶凉茶。
周老七接过碗,看了一眼王氏。
王氏没说话,只是朝他笑了笑。
下午,两个人开始垒田埂。
这道田埂,他们爷爷那辈垒的时候,用的是一块一块的大土坯,垒得又宽又实,一百年没倒过。如今土坯不好找了,只能用现挖的土一层一层夯上去。
周二贵挖土,周老七夯。夯一会儿,换过来。两个人干得满头是汗,谁也不喊累。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道田埂垒到半人高了。
周老七拄着锹,望着那道新垒的田埂,忽然说:
“二贵。”
周二贵抬起头。
“往后,咱俩别吵了。”
周二贵站在那里,望着周老七那张被晒得黑红的脸,望着他眼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头低下去,闷声道:
“嗯。不吵了。”
那之后,两家人真的不吵了。
不仅不吵,还开始互相帮衬。周二贵家修院墙,周老七带着儿子去帮忙。周老七家收秋,周二贵两口子天不亮就下地,帮着收了一天。
村里人见了,都觉得稀奇。
“这两家,不是闹了三年吗?”
“可不是,见天吵,见天打,派出所都来了两回。”
“咋突然就好了?”
有人去问周老七。周老七闷声道:
“林先生让俺们一起挖了道田埂。”
问周二贵,周二贵也说:
“林先生让俺们一起把田埂垒上了。”
问王氏,王氏说:
“林先生让俺们煮鸡蛋。”
问刘氏,刘氏说:
“林先生让俺们坐一张桌上吃饭。”
村里人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挖田埂、煮鸡蛋、吃饭跟化解矛盾有啥关系。
可他们知道,那两家人确实和好了。
而且好得比从前还亲。
八月末那天,周老七和周二贵一起拎着东西,去了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
两个人在院墙豁口边站定,往里望。
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水生蹲在廊下熬药,见他们来,起身迎过去。
周老七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小声道:
“小兄弟,这是俺们两家的一点心意,给先生补身子的。”
水生接过来一看,篮子里有鸡蛋,有红糖,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枣。
他回头望了望廊下。
林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望着这边。
水生把篮子提过去,搁在矮几上。
周老七和周二贵站在院墙豁口边,不敢往里走,就那么站着。
林越望着他们。
“田埂垒好了?”
周老七连忙点头:“垒好了垒好了,比原先还结实。”
“土坡呢?”
周二贵道:“修好了,俺们一起修的,用三合土夯的,十年八年坏不了。”
林越点了点头。
他望着这两个站在院墙豁口边的男人,望着他们脸上那股子踏实劲儿。
“往后还吵不吵?”
两人异口同声:“不吵了不吵了!”
林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那就好。”
他靠在藤椅上,阖上眼,不再说话。
周老七和周二贵站在那里,望着先生那张瘦削的脸,望着他那只搭在膝头、青筋虬结的手。
他们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先生坐在轮椅上,望着他们一起挖那道田埂。
那时他们还不明白,先生为啥让他们挖。
如今他们明白了。
不是要拆那道埂。
是要让他们一起,把那道横在心里三年的墙,亲手拆掉。
两人站在那里,朝廊下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慢慢走了。
走出很远,周二贵忽然说:
“哥,赶明儿咱俩把村东那条小路也修修?那路一下雨就翻浆。”
周老九想了想,点头:
“行。叫上你俩小子,俺家那闺女也去。人多干得快。”
两个人说着话,越走越远,渐渐融进暮色里。
小院里,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
水生把药碗端过来,搁在矮几上,轻声道:
“先生,喝药了。”
林越睁开眼,接过碗,慢慢喝完。
他把碗递回去,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棉田。
“水生。”
“哎。”
“你看那两个人。”
水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暮色,只有棉田,只有远处隐约的炊烟。
“俺看见了。”他说。
林越嘴角那道纹又往上牵了牵。
他没有再说。
只是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院墙豁口外,不知谁家的孩子跑过,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晚风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带着秋夜里那股子凉丝丝的潮润。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近。
近得像那道新垒的田埂,稳稳当当的,一百年也不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