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远回到州城那晚,一夜没睡。
他把那只木匣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爬起来,点灯,打开木匣,把那叠纸又看了一遍。
看到“吾所来之处,距此三百余年”时,他的手还是抖。
看到“彼处有高楼摩天,有铁马驰骋”时,他愣在那里,想象不出那是何等模样。
看到“故三十五年间,吾守口如瓶”时,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那叠纸小心地折好,放回木匣里,把木匣塞进床底最里头的角落。
躺回床上,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那年刚拜师时,师父问他:“文远,你跟着我,想学什么?”
他说:“弟子想学那些有用的本事。”
师父点了点头,说:“好。学有用的本事。”
如今他知道了,师父那些“有用的本事”,是从三百多年后带来的。
可师父从没说过一句。
三十五年,守口如瓶。
天快亮时,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师父站在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地方,四周全是高得望不到顶的楼,路上跑着不用马拉的车,天上飞着巨大的铁鸟。
师父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然后师父说:“文远,那些东西,俺带不来。俺能带来的,都写在书里了。”
他醒过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日,秦文远照常去了问事处。
冯璋正在整理外府来信,见他进来,抬起头:
“秦先生,昨儿个顺德府又来了一封信,问的是水车改进的事。俺琢磨着,该让青石师叔那边回。”
秦文远点了点头。
他坐下来,开始一封一封看那些信。
河北的,山东的,河南的,山西的。问种棉的,问储粮的,问水车的,问账目的。一封一封,堆成小山。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那些信,不是信。是一颗颗落在不同地方的种子。”
他望着那些信,望着冯璋认真回信的侧脸,望着问事处墙上挂着的那块“务实惠民”的匾——不是皇帝赐的那块,是师父离开州城前,亲笔写了让赵青石刻的,留在这儿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信。
赵青石那几天也在忙。
工坊接了一桩大活——顺德府那边订了二十架新式水车,要赶在开春前送过去。图纸是他画的,材料是他挑的,每架水车他都要亲自验过,才能出货。
徒弟们劝他:“师父,您歇着,俺们盯着就行。”
他不肯。
他说:“这水车是照着师父当年画的图改的。师父那图,俺画了十几遍才画准。如今师父不在工坊了,俺得更仔细。”
他蹲在工坊里,一架一架地看,一架一架地摸。
摸到某一架时,他忽然停住了。
那架水车的轮轴,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那架水车拆了,重新做。
徒弟们不理解:“师父,那裂纹又不影响用……”
赵青石瞪他一眼:
“不影响用?你知不知道,师父当年教俺,第一句话就是——‘做农具的,心里要装着用农具的人’。这裂纹现在没事,用一年呢?用两年呢?万一哪天在水田里断了,那庄稼汉怎么办?”
徒弟们不吭声了。
那架水车,他带着人熬了两宿,重新做了一架。
交货那天,顺德府来的人摸着那些光滑的轮轴、结实的叶片,连连点头:
“赵师傅,您这手艺,跟林先生当年比,不差。”
赵青石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他想起那年,他还是个铁匠,满手老茧,看见书就头疼。师父把他带到工坊里,指着那些图纸,说:“青石,你手巧,能看懂这些。往后,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
他把头别过去,拿袖子抹了一下。
“回去告诉你们那边的人,”他说,“这水车要是坏了,随时送来,俺修。”
周柄那几日也忙。
年底了,仓房的账目要盘点。他带着几个书吏,在仓房里蹲了三天,把每一笔账都核对了一遍。
核对到某处时,他停住了。
有一笔账,是三年前的,当时记的是“损耗三石”。他记得那批粮,是因为那年雨水多,有几袋粮受了潮,他亲自带人翻晒,最后只损耗了不到一石。
那两石多出来的“损耗”,哪儿去了?
他翻出当年的记录,一笔一笔查。
查了一天一夜,查出来了——是当时的一个小吏,趁乱多报了两石损耗,私吞了。
那人早就不在仓房了,去了别的县。
周柄把那笔账记下来,没有声张。
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那个县,交给那个小吏。
信里只有一句话:
“三年前那两石粮,你补上,这事就过去了。往后,记着。”
那个小吏收到信,吓出一身冷汗。
第二天,他托人送来三石粮——多了一石,说是利息。
周柄把那三石粮入账,在账本上添了一笔:“某年某月,补入库。”
他把账本合上,望着那间堆满粮食的仓房。
这仓房,是师父当年带着他建的。那年师父说:“周柄,你心细,账目交给你,俺放心。”
他把账本抱在胸前,站了很久。
冯璋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问事处那边的来信,十封里有七八封是他回的。回不了的,再拿去问秦文远。
他回信写得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回完了,还要再读一遍,看有没有错别字,有没有没说清楚的地方。
有一回,他回完一封信,忽然想起师父教他的那句话:
“回信的时候,心里要装着写信的人。他问啥,你答啥;他没问的,你别说。”
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删掉了几句多余的话,重新誊了一遍。
寄出去之后,他心里踏实多了。
那天傍晚,他去便民堂。
赵守田他们几个孩子正在里头翻那些册子。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冯叔!”赵守田跑过来,“您来得正好,俺有个问题想问您。”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头的一行字:
“俺记的这笔账,跟便民堂里那本《简易仓储备要》上写的对不上。您帮俺看看,是俺记错了,还是书里写错了?”
冯璋接过账本,仔细看了一遍。
又去翻那本《简易仓储备要》,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你没错,书里也没错。”他说,“你这儿记的是棉花的账,书里写的是粮食的账。两个东西,算法不一样。”
赵守田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冯璋望着这个孩子,望着他那本破破烂烂的账本,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捧着本子,追着先生问问题。
那时候先生靠在藤椅上,一个一个答,从来不嫌烦。
如今,先生不在了州城。
可他那些法子,还在。
赵守田他们,就是下一个他。
秦文远每五天还是去一趟乱石村。
有时候带着问事处的信,有时候带着赵青石新画的图纸,有时候啥也不带,就是去看看师父。
林越还是每天靠在廊下那张藤椅上,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他越来越瘦,话越来越少,有时秦文远坐一下午,他只说三五句话。
可秦文远还是来。
来了,就坐在廊下,陪着师父,看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
有一回,他坐了半下午,师父一句话也没说。
太阳落山时,他站起身,准备走。
林越忽然睁开眼,望着他。
“文远。”
秦文远连忙蹲下:“师父,啥事?”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你那边,忙不忙?”
秦文远愣了一下,道:“还行,不算太忙。”
林越点了点头。
“忙点好。”他说,“忙,就是有人用得上。”
秦文远站在那里,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只木匣里的那些字。
那些字,他只看了一遍,却像刻在心里一样。
他蹲下来,轻声道:
“师父,您放心。问事处那边,有冯璋他们;工坊那边,有青石师兄;仓房那边,有周柄师兄。他们都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
“您那些本事,俺们都接着呢。”
林越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阖上眼,嘴角那道纹,浅浅地牵着。
秦文远走了。
走出院墙豁口,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老槐树。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那座青砖小院,在暮色里静静的。廊下那盏灯,已经亮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驴,沿着那条官道,慢慢走了。
驴蹄嘚嘚,像轻而稳的心跳。
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
后天也会。
只要师父还在,他就来。
等师父不在了,他也要来。
来便民堂看看那些书,看看那些孩子,看看那些师父留下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会消失。
它们在那些书里,在那些册子里,在那些孩子脑子里,在那只木匣里。
在每一个用过师父那些“有用的本事”的人心里。
它们会一直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