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二十七年的秋天,北沧州的手工业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似的,一个劲地往上长。
先是州城那几间老作坊。
赵青石的工坊原本只有三间门面,后头带个小院,七八个徒弟。去年扩建了一回,今年又不够用了。他在工坊后头又租了一块地,盖了五间新工坊,敞亮通风,窗户开得又大又亮,日头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光。
徒弟也多了。原先七八个,如今二十三个,有本州的,有外县的,最远的一个是从顺德府来的,说他们那儿的匠人都在传,北沧州有位赵师傅,水车做得好,想跟着学。
赵青石把人都收下了。
有人劝他:“收这么多徒弟,教得过来吗?”
他说:“师父当年收俺的时候,俺也啥都不会。如今俺会了,就该教给别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工坊里转,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教。哪个徒弟的榫卯不对,他指着说;哪个徒弟的刨花厚了,他拿过去重刨;哪个徒弟的图纸画歪了,他蹲在旁边,一笔一笔带着改。
徒弟们私下说,赵师傅话少,可眼睛毒,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在哪儿。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徒弟问他:“师父,您这手艺,是从哪儿学的?”
赵青石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年,他还是个铁匠,满手老茧,看见书就头疼。师父把他叫到工坊里,指着那些图纸,说:“青石,你手巧,能看懂这些。往后,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
他低下头,继续干活,闷声道:
“从俺师父那儿学的。”
徒弟又问:“您师父是谁?”
赵青石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乱石村的方向。
工坊里打的物件,也越来越多了。
最早只打农具。犁铧、锄头、镰刀、水车。后来开始打家具,桌椅板凳柜子,样式比外头卖的好看,价钱还便宜些。再后来,有人订做纺车、织机,说是家里婆娘想多纺点线,多织点布。
赵青石来者不拒。
他琢磨着,凡是能让人日子过得好点的东西,他都打。
有一回,刘杏儿来找他,说要一架新式纺车,比她娘那架好使的。赵青石问她想要啥样的,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开。
赵青石看了,愣住。
那图纸画得不算精细,可上头标注的尺寸、角度、材料,一清二楚。有几处还画了局部放大,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写着“这里要活,不能卡死”“这里要稳,不能晃”。
“这是谁画的?”
刘杏儿抿着嘴笑:“俺画的。”
赵青石望着这个才十三岁的丫头,半天没说出话。
他按那张图纸,打了一架新纺车。打完了,又照着图纸上的注,一处一处检查,确认没问题了,才让刘杏儿拿走。
刘杏儿把纺车扛回家,当天就试了。试完跑来跟他说:
“赵师傅,好用!比俺娘那架多纺两成线,还省力!”
赵青石蹲在工坊门口,望着那道跑远的身影,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疏。
可它是真的。
州城的纺织业也跟着起来了。
原先只有几家小作坊,织些粗布,够本地人用就不错了。这两年不一样了,来收布的客商越来越多,有河间府的,有顺德府的,最远的从山东来。
周柄有一回跟秦文远说,他看了仓房的账目,光是布匹这一项,去年从州城流出去的,比三年前多了四倍。
秦文远问他:“怎么会多这么多?”
周柄想了想,说:“俺听说是杏儿那丫头鼓捣出来的。”
秦文远愣住。
周柄继续说:“那丫头把她娘那架纺车改了,纺出来的线又细又匀,织出来的布密实,颜色也好看。后来她把那法子教给村里人,村里人又教给亲戚,亲戚又教给邻居,传着传着,大半个县都会了。”
秦文远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那年,刘杏儿头一回进小院,躲在门槛边,不敢往里迈步。先生让她坐下,问她叫什么,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如今,那丫头鼓捣出来的纺车,让大半个县的布都变好了。
工坊多了,匠人多了,买卖多了,州城也跟着变了。
原先只有一条东街热闹些,如今西街也开了铺子,南街也开了铺子,连北门外那条土路两旁,都支起了几个小摊。
卖吃食的,卖日用杂货的,卖农具的,卖布匹的。有本地的,有外来的,有固定的铺面,有走街串巷的担子。
陈裕和的书铺也扩了一回。他如今不光卖书,还自己刻书。便民堂里那些手抄册子,有几本被他看中了,拿去刻了版,印了几百本,送到外府去卖。
有一回他遇到秦文远,拉着他说:
“秦先生,您知道如今什么书最好卖吗?”
秦文远摇头。
陈裕和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是那些从便民堂流出来的册子。《赵守田记账法》《刘杏儿纺线诀窍》《周二毛种棉心得》——这些书,名字土,可卖得好!外府的人来进货,点名要这些。”
秦文远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年,先生让他编《便民实用百科》时的情景。
先生说:“这书不是给翰林院看的,是给种地的、打铁的、纺线的那些人看的。”
如今,那些种地的、打铁的、纺线的,自己也开始写书了。
十月初,赵青石来乱石村看师父。
他骑着驴,驮着一架小水车模型,说是新做的,让师父看看。
林越靠在廊下,接过那架模型,看了很久。
那模型做得极精细,每一片叶子都削得匀匀的,每一个榫卯都对得严严的。轮轴上还涂了桐油,亮晶晶的。
林越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轮子。轮子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稳稳当当的,一点涩都没有。
他把模型放下,望着赵青石。
“这架,比从前那架好。”
赵青石蹲在廊下,听见这话,眼眶忽然有些红。
他低下头,闷声道:
“师父,俺如今能教二十三个徒弟了。”
林越望着他。
“他们学得怎么样?”
赵青石想了想,说:
“有一个学得最快,图纸看一遍就能记住。有三个学得慢,可肯下功夫,每天收工了还自己练。还有几个……”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林越。
“师父,俺从前总怕自己教不好。怕把他们教歪了,怕他们出去丢人。”
他顿了顿。
“如今俺知道了——只要用心教,他们总能学会的。”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青石,”他说,“你教得很好。”
赵青石蹲在那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站起来,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院墙豁口,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老槐树。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那座青砖小院,在夕阳里静静的。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驴,沿着那条官道,慢慢走了。
驴蹄嘚嘚,像轻而稳的心跳。
十一月里,周柄又来了一趟。
他带来一本新账册,是仓房这一年进出的记录。他把账册递给林越,说:
“师父,您看看。”
林越接过账册,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入库多少,出库多少,结余多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是一张汇总表,上头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他阖上账册,望着周柄。
“这一年,仓房进出的粮,比去年多了多少?”
周柄道:“多了两成三。”
“布呢?”
“多了三成。”
“铁器呢?”
“多了四成。”
林越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周柄站在那里,忽然说:
“师父,俺从前只管记账。如今俺知道了,那些数字,不光是数字。”
林越望着他。
周柄的声音有些哽:
“那是粮,那是布,那是铁器。是老百姓地里收的,手里做的,嘴里吃的。是日子。”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周柄,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四年的弟子,望着他那双如今已经不再只盯着账本的眼睛。
“周柄。”他说。
周柄抬起头。
“你长大了。”
周柄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跪下去,朝林越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院墙豁口,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老槐树。
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师父在看着他。
腊月里,便民堂又添了新东西。
是刘杏儿送来的那架新纺车。她说这架是她自己打的,照着赵青石教她的法子,打了半个月才打出来。她想把它搁在便民堂里,让后来的人看。
赵守田也送来了他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他说这本用烂了,他又抄了一本新的,旧的搁在这儿,做个念想。
周二毛送来一袋他今年种的棉花,说是用便民堂里那本《青州府农事便览》上的法子种的,比往年多收了三十斤。
还有几个林越叫不出名字的人,送来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自己打的锄头,有自己织的布,有自己编的筐,有自己画的图纸。
便民堂里的木架,又满了。
赵老根拄着拐杖去看了一回。回来跟林越说:
“先生,便民堂快装不下了。”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光的棉田。
“装不下好。”他说。
赵老根没听懂。
林越嘴角那道纹动了动。
“装不下,说明东西多。东西多,说明日子好。”
赵老根蹲在廊下,琢磨着这句话。
琢磨了半天,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皱成一团,露出几颗所剩无几的牙。
“先生,您说得对。”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州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嚷。那是夜市的声音,是买卖的声音,是日子越过越好的声音。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