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澄走后,林越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没过几天,县里又来信了。
这回不是许澄亲自来,是差人送来的公文。水生把信拆开,念给林越听。
信是县尊亲笔写的,措辞极客气,说那桩案子结了之后,秦贵和秦寡妇两家如今走动起来了,秦贵还主动帮秦寡妇的孩子找了个私塾先生。信末,县尊说,县里还有几桩陈年积案,都是断不清的,想请林先生指点指点。
林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把信收起来。”他说。
水生应了,把信折好,放进书案底层那只木匣里。
那只木匣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
第二天,县里又来信了。
这回不是公文,是许澄的私信。他在信里说,县尊把他调去专门处理那些断不清的案子,让他学着用林先生教的那法子——“让当事人坐在一起谈”。他已经试了三回,成了两回,有一回没成,那两家人谈着谈着又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他在信末问:
“先生,那一回没成的,该咋办?”
林越让水生研墨,亲自回了信。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字迹还是抖,可比前些日子稳些了。
他只写了一句话:
“没成的那回,让那两个人,一起去干一件事。修一段路,挖一条沟,什么都行。干完了,再坐下来谈。”
信送走了。
三天后,许澄的回信又来了。
他在信里说,他照先生说的,让那两家人一起去修村口那段破桥。两个人不情不愿的,干了一上午,桥修好了,两个人都累得直喘气。他趁机又把两人叫到一起,这回没吵,坐下来谈了一下午,把地界的事谈妥了。
他在信末写道:
“先生,晚生这回真懂了。让人一起流汗,比让人一起说话管用。”
林越看到这行字,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他把信递给水生:
“收起来。”
水生接过信,也看了一眼那行字。
他忽然想起村东那两家的事,想起那道被一起挖开又一起垒上的田埂,想起那锅煮鸡蛋,想起那顿两家一起吃上的饭。
他把信折好,放进木匣里。
九月将尽时,县里又来了一封信。
这回不是案子,是别的事。
信是县丞写的,说县里今年秋税征收遇到了麻烦。往年收税,都是按田亩算,一亩地收多少粮,清楚明白。可今年有好些农户来诉苦,说他们家的地,明明和邻居家一样多,交的粮却比邻居多,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县丞派人去查,查出来是丈量的弓尺不一样。
原来县里收税用的弓尺,是三十年前统一制作的,这些年用下来,有的磨损了,有的变形了,有的干脆换了新的,新弓尺跟旧弓尺长短不一。量同样的地,用不同的弓尺,量出来的亩数能差出一成多。
县丞在信里说,这事棘手得很。重新统一制弓尺容易,可那些往年多交了粮的农户,心里不服,要找补回来。那些往年少交了粮的农户,也不乐意补。怎么算这个账,他琢磨了半个月,没琢磨出个头绪。
信末,县丞恳请林先生指点。
林越让水生把那封信念了两遍。
念完,他阖上眼,靠在藤椅上,想了很久。
水生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林越睁开眼。
“水生,去把便民堂里那本《青州府农事便览》找来。”
水生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不一会儿,他抱着那本马德厚编的册子回来了。
林越接过来,翻到某一页,停住。
那一页上,记的是马德厚他们县里丈量土地的法子。不是用弓尺,是用绳子——一根长长的绳子,每隔一尺打一个结,丈量的时候,拉直了,数结。
林越指着那页,对水生道:
“念给县丞听。”
水生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念完了,林越又说:
“再告诉他——往年多交的,不退;往年少交的,不补。从明年起,全县统一用这种绳尺丈量。往后三十年,都按这个来。”
水生把这些话记下来,又问:
“先生,为啥不退不补?”
林越望着他。
“三十年的账,算不清。”他说,“硬要算,只会再吵三十年。”
水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把信寄出去了。
十天后,县丞的回信来了。
信里说,他照先生教的法子,让全县改用绳尺丈量。那些往年多交了粮的农户,一开始还不乐意,听说不退,闹了一阵。可听说往后三十年都按新尺来,又觉得公平了。那些往年少交的,听说不补,悄悄松了口气,也不闹了。
信末,县丞写道:
“先生之法,不在算账,在让往后不再有糊涂账。晚生受教。”
林越看完这封信,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已经收完棉花的棉田,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棉秆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十月初,县里又来人了。
不是许澄,不是县丞,是县尊本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方,在县里做了七八年父母官,口碑不错。他没穿官服,只一件半旧青衫,骑着一头青驴,独自一人来的。
他在院墙豁口边站定,朝里望了望。
水生正在廊下切药,抬头看见了,连忙起身。
“这位……老先生,您找谁?”
方县尊拱了拱手,笑道:
“小兄弟,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方某求见林先生。”
水生进去通报。
林越靠在藤椅上,听完水生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
“请他进来。”
方县尊走进院里,在廊下站定,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
“林先生,晚生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林越望着他。
“方县尊,坐。”
方县尊在草墩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林越没有绕弯子。
“县尊亲自来,是有啥难事?”
方县尊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先生慧眼。晚生这次来,确实是有件难事,想当面请教。”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林越接过,展开。
是一幅舆图。画的是县城周边的一条河,弯弯曲曲的,有几处标注了红圈。
方县尊道:
“这条河叫柳河,是县里最大的河。今年汛期,柳河涨水,把下游三个村子的堤都冲垮了。晚生派人去修,修好了,可心里不踏实——明年汛期,会不会再垮?”
他指着那几个红圈:
“这几个地方,年年修,年年垮。修堤的银子花了不少,可老百姓还是提心吊胆。晚生想请教先生,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林越看着那幅舆图,看了很久。
他指着那几个红圈,问:
“这几个地方,往年修堤,是怎么修的?”
方县尊道:“就是把冲垮的地方补上,再加高些、加厚些。”
林越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阖上眼,靠在藤椅上。
方县尊坐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林越睁开眼。
“县尊,”他说,“你回去,派人沿着这条河走一遍。从上往下走,走慢些,仔细看。”
方县尊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水。”林越说,“看哪里的水流得急,哪里的水流得缓,哪里是直冲,哪里是回旋。”
他顿了顿。
“看完了,回来告诉我——那几个年年垮的地方,是不是都在水流急转弯的地方?”
方县尊坐在那里,琢磨着这句话。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
林越摆了摆手。
“你先去看。看完,再说。”
方县尊站起身,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
“晚生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林越又叫住他:
“县尊。”
方县尊回过头。
林越望着他。
“那几个地方,今年修堤,别只想着补。多留几个口子。”
方县尊没听懂。
林越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
“你去看了,就懂了。”
方县尊走了。
走出院墙豁口,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老槐树。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那棵老槐树还在,那片棉田还在,那座青砖小院还在。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驴,沿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官道,慢慢走了。
十天后,方县尊的信来了。
信很长,写得密密麻麻的。他说他亲自带着人,沿着柳河走了三天,从上往下,一步一步看的。果然,那几个年年垮的地方,都在水流急转弯的地方。
他在信里写道:
“先生,晚生看了,才明白——不是堤不够厚,是水不让它厚。转弯的地方,水冲得最狠,修得再厚,也挡不住。晚生照先生说的,今年修堤时多留了几个口子。那几个口子,不是给水的,是给水的——让水往那边分一分,这边冲力就小了。”
他在信末写道:
“先生之法,不在筑堤,在分水。晚生受教终身。”
林越看完这封信,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信折好,递给水生。
水生接过信,看见师父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他把信放进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有很多信了。
有宋濂的,有陈懋的,有马德厚的,有许澄的,有方县尊的。有厚厚的一摞,整整齐齐叠着。
水生望着那只木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跟着先生的时候。
那时先生还住在州城小院里,每天都有各地来信,堆得满桌子都是。他那时不懂,先生为啥要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
如今他懂了。
那些信,不是信。
是一颗颗落在不同地方的种子。
有的发了芽,有的正在发芽,有的还在等雨。
窗外,秋风拂过枣树梢,把那几片还没落尽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远处,便民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近。
近得像刚收到的信,还带着写信人的温度和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