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民堂落成那天,是泰昌二十六年的四月初八。
三间青砖瓦房,坐落在南坡庆丰碑旁边,坐北朝南,采光极好。门窗是赵三锁在县城亲手打的,用的是上好的榆木,刷了清漆,在阳光下亮堂堂的。门前铺了一条碎石小路,直通坡下,路两旁移栽了几棵从山里挖来的小松树,刚种下去没几天,叶子还有点发黄。
开堂仪式很简单。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流水席。周里正带着几个辈分高的老人,把各家各户捐来的老物件一样一样摆进去。
最先摆进去的,是周老六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旧犁铧。铧尖磨得只剩一半,刃口却还是亮的。周老六把它擦了三遍,用旧布包着,亲手捧进堂里,搁在靠东墙的木架上。
然后是赵二栓他娘陪嫁时带来的一架旧纺车。纺车早就不能用了,可那木头摇把被无数只手摸得锃亮,泛着暗红的光。
然后是刘杏儿她爷爷传下来的一本手抄农书,纸页发黄,边角残破,上头记着几十年前老辈人种地的法子。
然后是……
一件一件,摆满了三面墙的木架。
北墙正中间,空着一块地方。
那是留给最要紧的东西的。
周里正亲自去请。
他双手捧着一块用红绸包着的木匾,一步一步走上南坡,走进便民堂,把那块木匾恭恭敬敬挂在北墙正中间的空处。
红绸揭开。
是一块乌木底、绿漆字的匾,三尺来长,一尺来宽,上头刻着四个大字:
“先贤林公”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乱石村全体村民敬立,泰昌二十六年四月”。
周里正挂好匾,退后几步,端详了半晌,忽然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满屋的人跟着跪下去。
赵老根跪在最前头。他跪得很慢,膝盖磕在地上时疼得他眉头跳了一下,可他一声没吭,就那么直挺挺跪着,望着北墙上那块匾。
望着那四个字。
“先贤林公”。
他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个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眼睛亮亮的,说有种新式犁铧,能省三成力,多耕一成地。
他想起那年他在自家地里试种棉花,先生从州城赶回来,蹲在地头看了半天,起来时腿都麻了,一瘸一拐走回村,什么话都没说。
他想起那年村里修渠,先生跟年轻人一块抬石头,肩膀磨破了皮,血把衣裳都洇透了,可第二天又来了。
他想起那年《便民实用百科》编成,先生把书稿摊开,让村里人挨个挑错。
他想起那年皇帝赐匾“务实惠民”,先生接旨时脸上没有一丝得意,只是说“这匾挂在州衙,别挂俺那儿”。
他想起那年先生辞了京城的召见,说自己老了,走不动了。
他想起那年先生回到乱石村,在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里住下,每天靠在廊下晒太阳。
他想起今年开春,先生说不建祠堂,建便民堂。
如今,便民堂建起来了。
可北墙上那块匾,还是挂着“先贤林公”。
周里正说,先生可以不让人供他,可村里人不能不记着他。这匾不挂在祠堂里,挂在便民堂里,不让人磕头烧香,就是让后世子孙知道,这村出过这么一个人。
赵老根跪在那里,望着那四个字。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着,跪了很久。
消息传到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时,已经是傍晚了。
水生蹲在廊下熬药,听见院墙豁口处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周里正。他穿着那身新袍子,走得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块红绸。
“水生,先生在不在?”
水生朝廊下努努嘴。
周里正顺着望过去。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像是睡着了。
周里正放轻脚步,走到廊边,就那么站着,不敢出声。
林越睁开眼。
“周里正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坐。”
周里正没敢坐。他站在那里,把那块红绸往前递了递,手抖得厉害。
“先生,俺们……俺们在便民堂挂了块匾。”
林越望着那块红绸。
“啥匾?”
周里正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把声音挤出来:
“先贤林公。”
林越没有说话。
他靠在藤椅上,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的棉田,望了很久。
周里正站在那里,心悬在嗓子眼。他不知道先生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让人把那块匾摘下来。
林越终于开口:
“周里正。”
“哎。”
“你们挂这匾,是给谁看的?”
周里正愣住了。
“是给……是给后世子孙看的。”
林越点了点头。
“那就挂着吧。”他说。
周里正怔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先生……答应了?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周里正,俺问你,便民堂里那些老物件,是干啥用的?”
周里正脱口而出:“是让后世子孙看的,让他们知道地是咋种好的,日子是咋过起来的。”
林越点了点头。
“这匾也一样。”他说,“不是给俺看的。是给后世子孙看的。让他们知道,这村里曾经有过一个人,做了些有用的事。”
他顿了顿。
“至于这个人是谁,叫啥名字,长啥模样——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事,还在。”
周里正站在那里,望着林越那张瘦削的、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那块红绸折好,揣进怀里,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俺懂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院墙豁口,走进暮色里。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水生端药出来,轻声道:
“先生,您不生气?”
林越摇了摇头。
“不生气。”他说,“他们想记着,就让他们记着。记着也好。”
他接过药碗,慢慢喝完。
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水生,”他忽然说,“你知道俺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水生摇头。
“怕被人忘了。”林越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棉田,“也怕被人记得太牢。”
水生听不懂。
林越没有解释。
他只是阖上眼,靠在藤椅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那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抹光。
可水生看见了。
四月初九,便民堂开堂第二天。
赵守田带着一帮孩子爬上南坡,挤在便民堂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瞅。
赵老根蹲在门槛边抽烟,见他们来,撩起眼皮瞅了一眼。
“进来。”他说。
孩子们呼啦啦涌进去,挤在北墙那块匾下头,仰着脑袋看那四个字。
“先——贤——林——公——”赵守田一字一字念出来,念完问,“赵爷爷,这啥意思?”
赵老根没有答话。
他蹲在门槛边,望着那群仰着脖子看匾的孩子,望着阳光从门窗里斜斜射进来,落在那些老物件上,落在那些泛黄的图纸上,落在那架旧纺车、那把旧犁铧、那本手抄农书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生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头一回在自家地里试种棉花,秋收时多打了两石粮,他蹲在地头,激动得说不出话。先生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白花花的棉田,说:
“铁柱,你记住,不是俺教会了你种地。是这片地,教会了咱俩。”
他当时不懂这话。
如今他懂了。
“赵爷爷!”赵守田又喊,“这啥意思嘛!”
赵老根收回目光,望着那群满脸好奇的孩子。
“那四个字的意思,”他说,“就是——好好学本事,把日子过好。”
孩子们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赵守田挠了挠头,忽然把怀里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举起来,对着那块匾晃了晃。
“先生,俺记住了!”
他喊的是“先生”,可眼睛望着的是那块匾。
赵老根没有纠正他。
他只是蹲在门槛边,望着那群孩子,望着那块匾,望着满屋子那些老物件。
阳光很好。
照得那些旧东西,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