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轮缓缓靠岸,汽笛声在湘江上空回荡。时值民国十四年十月,江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
赵绍培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长沙码头,心中却想着这一趟上海的收获。古董生意有了眉目,苏鸿远那边的赝品已经开张,坑了几个洋人,赚了不少真金白银。
苏瑾知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腰间绣着淡雅的兰花,秋日的阳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老公,想什么呢?”
赵绍培笑了笑:“在想怎么坑下一个洋人。”
苏瑾知抿嘴一笑:“坏蛋。”
宋清婉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端着刚沏的热茶。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发髻挽得低低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整个人温柔似水。“老公,喝口茶暖暖身子。”她把茶杯递过来。
赵绍培接过茶,轻声道:“谢谢。”
晴乐渝和晴乐梨站在不远处,姐妹俩一个冷着脸警惕地观察码头上的动静,一个抱着一包点心吃得正欢。晴乐梨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终于到家了,我想吃红姨做的红烧肉!”
晴乐渝瞥她一眼:“就知道吃。”
晴乐梨嘿嘿一笑,继续埋头苦吃。
小火轮缓缓靠岸,踏板放下。赵绍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船,老陈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码头上。
但让赵绍培愣住的是,老陈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暗纹旗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的女人。
金合萱。
她站在秋日的阳光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睡得正香。
赵绍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呆立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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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一个月前。
就在赵绍培带着千鹤去上海的那天,一艘从英国来的客轮在长沙码头靠岸。金合萱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踏上了这片她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土地。
她到长沙那天,正好是赵绍培出发去上海的第三天。
老陈接到她时,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不早说?绍培刚走!”
金合萱沉默片刻,只问:“他去多久?”
“少说一个月。”
金合萱点点头,抱着孩子上了老陈安排的车。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
孩子还那么小,经不起长途奔波。她不能带着孩子去上海找他,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金合萱住在当初关过她的那个小院。老陈每天派人送吃送喝,她几乎不出门,只是抱着孩子,坐在窗前,望着院门口发呆。
她不知道赵绍培回来会是什么表情。是惊喜?是惊讶?还是……冷漠?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家里的那些女人。苏瑾知、宋清婉,那两位明媒正娶的夫人。
至于其他人,她还不清楚。
老陈偶尔来看她,会说起一些事。比如有个叫松下介衣的日本女人,帮赵绍培买过军火,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大岛死了,她现在住在大吉祥。还有个叫千鹤的日本姑娘,被赵绍培从青楼救出来,安置在外面的小院。
但这些都和她没关系。她回来,只是为了报信,为了孩子。
金合萱第一次感到迷茫。
但她没有退路。乔治·希尔要来华国的消息,必须告诉他。还有孩子……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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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赵绍培站在甲板上,和金合萱隔着十几步远,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老陈在一旁冲他挥手:“绍培,愣着干啥?快下来!”
赵绍培这才回过神来,几乎是跳下船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金合萱面前,然后——
然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两步。金合萱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秋风吹过,撩起她鬓角的碎发。赵绍培这才看清,她瘦了,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她抱着孩子的姿势那么稳,那么温柔,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你……”赵绍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你什么时候来的?”
金合萱看着他,淡淡开口:“一个月前。”
赵绍培愣住了。
“你来那天,”金合萱继续说,“正好是我到长沙的第三天。老陈发电报去上海,联系不上你——你在海上。”
赵绍培心里一紧。他想起那几天,船在海上漂着,确实收不到任何消息。
“所以我就等。”金合萱的语气依然平静,“等了你一个月。”
赵绍培说不出话。
金合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不直接去上海找我?”
赵绍培点点头。
金合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才满月。带着他坐那么远的船,你是想让他死吗?”
赵绍培的心猛地一揪。
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金合萱打断。
“抱着。”她把孩子往他怀里一递,“他叫念萱。”
赵绍培接过孩子,手都在抖。那小小的人儿那么轻,那么软,缩在他怀里,像一团温热的小火苗。孩子被惊醒了,睁开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又闭上眼,继续睡。
“念萱……”赵绍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眶发热,“赵念萱。”
金合萱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柔软。但她很快别过头去,不让赵绍培看到。
良久,她开口:“九月生的,足月。生下来七斤六两,医生说很壮实。”
赵绍培抬起头看着她。
金合萱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江面,继续说:“生孩子那天,疼了一天一夜。身边只有医生和护士,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那时候想,如果那个混蛋在,我一定踹死他。”
赵绍培苦笑。
“但生下来之后,看着他的脸,我又想,算了。”金合萱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长得像你。看着他,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赵绍培的眼眶热了。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伸过去,握住金合萱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让人心疼。
“对不起。”他说。
金合萱别过头,没有抽回手。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江风吹过,带起金合萱的碎发,拂在赵绍培手背上,痒痒的。
良久,金合萱开口:“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是想告诉你,乔治·希尔来华国了。”
赵绍培心中一震:“什么?”
“MI6在华国的情报网被你破坏了大半,乔治·希尔咽不下这口气。”金合萱顿了顿,“他这次来,一是要找你报仇,二是要重新建立情报网。而且……”她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勾结了吴大炮的旧部,还有几个军阀,想在长沙搞事。”
赵绍培沉默了。
金合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本可以不告诉你。但我……”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赵绍培怀里的孩子,“不想他长大后问我,为什么他爹死了。”
赵绍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跟我回家。”
金合萱愣住了。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能去哪儿?”赵绍培看着她,“跟我回家。瑾知和清婉她们都在。孩子……也需要一个家。”
金合萱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她们……”她的声音有些抖,“她们知道我?”
赵绍培点点头:“知道。都知道。”
金合萱沉默了。
她知道苏瑾知和宋清婉的存在,知道她们是赵绍培明媒正娶的妻子。至于其他人,她还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赵绍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合萱,没有人会赶你走。我保证。”
金合萱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
良久,她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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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长沙城的街道上穿行。
金合萱抱着孩子坐在后座,赵绍培坐在她身边。孩子又睡着了,小小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苏瑾知和宋清婉坐在前排,时不时回头看看她们。
苏瑾知先开口:“金小姐,孩子多大了?”
金合萱沉默片刻,答道:“一个月零几天。”
宋清婉轻声说:“真可爱。像绍培。”
金合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这个温柔的女人会主动和自己说话。
宋清婉继续说:“我也是妾室,跟着绍培好些年了。瑾知是正妻,我们都很好相处的。你别担心。”
金合萱愣住了。
她看向苏瑾知。苏瑾知也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敌意,只有善意。
“一家人。”苏瑾知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金合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眶微微发热。
车子停在赵家大院门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佣人在忙碌。没有其他人出来迎接。
金合萱下车,环顾四周。
赵绍培走过来,轻声道:“瑾知和清婉你认识了。其他人……”他顿了顿,“以后慢慢见。”
金合萱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抱着孩子,跟着赵绍培走进院子。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身后,苏瑾知和宋清婉也跟着进来。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金合萱抬头看了看天。长沙的天,和英国的不一样,更蓝,更亮。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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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
赵绍培站在廊下,看着后院里的景象——
金合萱抱着孩子坐在窗前,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苏瑾知和宋清婉刚从店里回来,正坐在廊下喝茶说话。
只有她们三个。
松下介衣还在大吉祥,千鹤还在外院。她们都还不知道,这个院子里,又多了一个人。
金合萱抬起头,正好对上赵绍培的目光。她没有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绍培也笑了。
这时,老陈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蹲在赵绍培身边,压低声音道:“绍培,金合萱回来了,松下介衣那边怎么办?她还住在大吉祥呢。”
赵绍培沉默片刻,说:“不急。慢慢来。”
老陈叹了口气:“你这摊子,越来越大了。”
赵绍培笑了笑,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他望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时,老陈正色道:“对了,绍培,有件事得告诉你。”
赵绍培转头看他。
老陈的脸色凝重起来:“你那位老师,托人带信来了。”
赵绍培心中一震:“老师?他在哪儿?”
老陈摇摇头:“信里没说,只说要见你。约在妙妙茶室,明天晚上。”
赵绍培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赵绍培最后看了一眼后院里的灯火,转身回房。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